第十章 雪旎
“董事长对我说她要去一趟灵山岛,却没有具体告诉我什么事,我也只能这样对季副总说,关于孩子的事我没告诉他,老太太那里我也没敢说出来。”
“说真的,我若不告诉你真实原因,你也不会知道。孩子的事只有我一人知道,老太太都不晓得。有关这件事情,我俩必须瞒着,免得惹来更大的麻烦。”
“有关这个孩子,你能详细讲讲吗?”
“来,你出来一下,还是到外头走廊里说吧。”
听着他们的谈话,我替他们也替自己感到愁烦。我想到了目前只能将错就错糊涂下去,等待时机逃脱。郁青朴从外边买回来的鲜花非常漂亮,让人心情变得愉快,暂时把愁苦忘掉;杜大丽递到眼前的美味相当可口,我拿起来就吃,他们很高兴看到我吃下那么多东西毫不挑剔。我的身体逐渐好起来,头顶的缝合伤正在愈合,肺中的积液只剩下很少一点,胳膊和腿上的外伤已经痊愈,我每天可以下床活动了,站在窗前,看到外面真实的天空和穿着厚衣的行人,都那么真实。哦,回头看看两个昼夜轮流护理自己的人,不由得对他们充满感激,并期望命运之神能给一个摆脱他们的机会。根据医院规定,夜晚十点半以后住院部的病房大门要上锁,禁止外来人员出入,早晨六点值班人员才开锁。这些日子夜晚都由杜大丽陪伴,白天大部分时间郁青朴在旁,要想脱身,只有下午四点打完吊瓶以后和十点以前这个空档。
有一天我吩咐杜大丽出去给我买套衣服和鞋子,她照着做了,还没有忘记为我买一顶绒线帽和一面小镜子。我戴上红色绒线帽正合适。头发被医生剪得又短又难看,头顶的地方更是被剃得光光的,蚯蚓般的疤痕将要留在上面成为印记了。
“你不要难过,头顶长出头发就遮盖了疤痕,不会让别人看到。”她在旁边说。
“我不在意,杜嫂,谢谢你来安慰我。说完,我把镜子收起来。“杜嫂,求你一件事。”“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给我一点钱。”
“要钱干什么?”
“我突然想起要买一顶假发,出院时好戴上。”
“到时候让小郁带你去买好了。”
“人家已经开口了,你还好意思拒绝吗?”
“要多少?”
“三十块。”
“三十块不够吧,给你一百块,行吗?”
我高兴地接过一百块钱,仿佛一个大大的奖赏,回家的路费及零用足够。郁青朴进来时两个人谈及这件事,郁青朴说哄孩子呢,一百块怎么能买一顶假发,她说就是哄孩子呢,她跟我要钱不就像个孩子吗,假发的事以后再说。随他们怎么说,我毫不在意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43
真是好运气!星期天下午五点多钟,杜大丽出去买饭,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郁青朴,我闭着眼不想跟他说话,翻过身躺在病床上。他在翻看报纸,突然他的手机响了。“喂——嗯——我马上过去——哦——是——”他一边接听电话,一边向外走去,并且忘记带上房门,声音逐渐变小听不见了。我立刻下床穿上拖鞋,来到门口向外张望一下,走廊里没有助理的身影,只有护士和几名病人家属在走来走去。绝妙时机!我立刻拿出杜嫂买来的衣服和鞋子穿上,换下了病号服和拖鞋,戴上帽子走出门外,将门带上。我没有去乘电梯而是沿着走廊往外步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在云雾里,虽然与人擦肩而过,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来到楼梯口,迈步下楼,走下一层,又下了一层,继续往下迈步,突然看见郁青朴从下边走上来,后边还跟着一个五十开外的矮个子男人,两个人正说着话,拾级而上。真是活见鬼!我又惊又气,正要把头扭到一边,郁青朴猛抬头看到我,楞了一下,吃了一惊,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嚷道:
“葛总,您怎么——”
我把帽子戴得那么低,他还是认出了我!气血一冲,感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一下栽了下去,不想立刻被两只大手接住,倒在了他的怀中。听着郁青朴紧张急促的呼唤和那个人让他快送进病房找大夫的紧张声音,我一声不应,被抱回到病房里。虽然无力挣脱,但我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心里充满绝望。一直闭着眼睛,直到听见王医生的声音,才睁开眼。医生询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往外跑,我强抑自己,不让声音颤抖,只说想出去透透气。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出去!你刚才晕倒了,伸出手来,试试你的脉搏。”医生一边说一边将手按压在我的手腕上。试完脉搏,对站在旁边的人责备了几句,又叮嘱几句。
“记住不要再疏忽了,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别让她乱跑。”
“是,大夫,请问还要住多久才能出院?”郁助理问。
“除了记忆没有恢复,其它基本好了。再观察一段时间,病人可以回家静养。”医生说完走开了。
除了保姆和助理,刚才在楼梯上见到矮个子男人一直在旁观,这时候他毕恭毕敬走上前,叫道:“董事长。”
我感觉很不自在,立刻坐起来,冷冷地说:“不要叫我董事长;你是谁?”
“我是您的手下黑澜酒庄的副总经理季亚海。”
“对不起,我不认得您,请您出去。”
他沉稳的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和忧愁,不知所措。助理在一旁用冷静的口气说:“季副总,你都看见了,情况就是这样:身体基本恢复,精神有点问题,头脑不大清楚,医生说是暂时失忆,不过她自从醒过来以后什么都能记住,就是先前的事不记得了。”
“郁青朴,我不想听你叨叨,请你也出去!”我说。
“你们两个男人到走廊说话,我留下来。”杜嫂说。
“不,你也走开。”我说。
“别这样,吃饭吧,啊?你瞧我买来了什么,是你爱吃的三鲜大肉包。”杜嫂说。
“我不想吃,请你站到门外去!”
“她今天的情绪真是怪怪的。”她对他们说。
三个人都被我赶了出去,他们就挡在门外窃窃私语。真是插翅难飞呀。我蒙住眼睛,只想痛哭,内心挣扎着:“我该怎么办?”片刻之后只有杜大丽进来,她劝我吃点东西遭到拒绝,这天晚上直到早晨我们没怎么说话,我们的心情都不愉快,各自想着心事。早晨郁青朴来接替他,杜大丽回旅馆睡觉去了。助理提着暖瓶出去打水。护士小姐进来量体温,投来温柔的一瞥,并且用羡慕的语气说:“大姐,您真有福气,丈夫天天守在身旁,他好英俊。”
我朝她笑笑,没说什么。哎呀,这脑袋好笨,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葛巾艳的家人没有44出现呢?护士走后,助理提着暖瓶进来,看着他在倒水,真想问问这个问题,欲言又止。上午八点半以后,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助理照旧坐在一张凳子上守在床边,只是不再像往日那样费尽心思企图唤醒“我”的记忆,而是低着头手捧报纸在读,我开始第一次细细观察他。他年轻又有几分成熟,在二十七至三十岁之间,身体结实,方圆的脸型透着坚定和沉思的表情,浓黑的眉毛下,明亮的眼睛既敏锐又含蓄,有着很强的穿透力,似乎能看到文字后面真实的东西,叫人觉得他平常单纯、沉稳、和善、低顺的性格后面有着莫测高深的东西。
“郁助理,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我打断他,轻声问。
他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报纸。“请说,葛总。”
“我有丈夫吗?他为什么不来?他是个坏男人,对妻子毫不关心,还是他在外面无法脱身?”
“您没有丈夫,您的丈夫刘志峰已经离世,所以他根本无法关心您。您有老人和孩子,但是,您不能与孩子生活在一起,所以大家都知道您家中只有一位老太太,也就是您的亲奶奶,她行动不便,不能来看您。您丈夫有两个弟弟,小弟刘志业是黑澜酒庄总经理,正在国外考察学习,二弟刘志树一家在青岛,暂时都不能告诉他们。”
“为什么‘我’不能和孩子生活在一起?”
“您最好亲自问问杜嫂。”
“好吧。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我在医院花了多少钱?”
“已经花了七万块。”
“噢。保险公司会全赔吗?”
“不,有一定的额度,所以我们也要自己承担一部分。”
“难道不能起诉船长的家属吗?”
“恐怕不那么容易,听说船长的家属无力赔偿,现在政府已经禁止那条航道的私人承包运营。——您还有问题吗?”
“你认为我思维混乱吗?”
“您只是暂时想不起来,医生说迟早有一天会回转过来。”
“我是说你的感觉。”
“我们都希望能快点叫醒您,可是,您一直沉浸在大家都不认识的自我里面,对季副总也不客气。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他让我转告希望您早日康复。”他的话像落地的石头,没有回旋余地,不敢奢望他会相信我。
医生可以给人做手术,可以用仪器检查,但对于“失忆”束手无策,内科医生多次叫来神经科和心理医生会诊,也是徒劳。他们不能唤醒任何有关葛巾艳的记忆,而我也不明白何以被错认,只有老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故意要隐瞒,装聋作哑,充当一名冒牌货的呀。他们不再给我任何机会,葛巾艳的助理和保姆加紧了看护,他们拿走了那套唯一可穿出去的衣服,两个人轮流回到他们临时住的旅馆休息,再也不给我单独留下来的时间,我心里生气却无可奈何,大多时候保持沉默,不管他们如何想让我说话与他们保持交流。我的态度和情况让杜大丽忧愁,她比助理显得更为着急,常常听见她的叹息和自言自语。比起她的忧虑,助理越来越镇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会儿在一边翻翻报纸,一会儿目光落在输液管上,看是否打完。该吃药的时候,会把药递给我,比起保姆的饶舌,他大多时候这种沉稳的镇静态度还可以忍受。暂时放下逃跑的念头,想到是否可以向他坦承呢,但看不准他的为人,不敢贸然说出“大新渔场”,又怀疑即便说出来他也未必相信,只好过一天算一天。
“大夫,快两个月了,怎么病人的记忆没有一点好转?”今天上午杜大丽在病房里45又一次问,这句话她不知重复过多少遍了。
“对于记忆的恢复我们不能十分确定,因为每个人的情况各不相同,几个月、一年、甚至更长久都说不准。”王希医生说,“你们别灰心,我亲眼见到的一个病例,病人因车祸造成失忆是在一个星期之后恢复过来。多数病人对旧的记忆全部遗忘或部分遗忘,对于新发生的事也记不住,这位女士的情况有点特殊,对最近的事能回想起来,以前的事记不住,甚至记忆混乱,我建议你们把她带回到过去的生活环境中,一旦记忆开关受到触动就会恢复。病人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明天可以办理出院。”
医生走开后,助理和保姆站到走廊里悄悄说话,从门缝里传来郁青朴的声音,他说:“我觉得王医生说得对,这事不能着急,杜嫂。你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来吧。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老太太和季副总,准备出院。”
“我陪她——麻烦在后头——你是他的助理——你总不能丢开不管吧?”
“我有理由走开,当然不是现在而是出院后。”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还不能让人知道。我们都是外人,你说该怎么办?要不,回去对老太太全说出来?”
“不要!她有心脏病,有关孩子的事先瞒着,就说她是去灵山岛游玩顺便亲自挑买上好的海参吧,就是这个理由。”
“好吧,听你的。”
出院的消息对我是掺杂着忧愁的喜悦,他们要带我回黑澜,位于青岛西海岸胶南县级市的地界。“黑澜干红葡萄酒”,是我在金海园|饭店当服务员时见到的一个葡萄酒品牌,甜度很高,口感不错,特别适合女人口味。第二天上午,郁青朴到楼底大厅结完帐回来,杜嫂去旅馆抱回衣物和其它东西,等我换下医院的病号服,穿上衣服和鞋,深蓝色羽绒服把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而且还戴上红绒线帽。大约十点钟,我被带到医院的一个停车场,郁青朴打开车门,问:“现在就去买顶假发戴吗?”
“哦,不需要。”
“不嫌难看?”
“丑就丑呗,那有什么。”
“这么说你并没有要一顶假发,一定是杜大丽记错了。回家吧,葛总。”
“真的让我跟你们走吗?”我定睛看着他,不肯上车。
“ok.!你必须跟我们走。”
“我请求你把我送到即墨。”
“您最怕寂寞了,怎么会想到寂寞?”他故意道,并示意我先上车。
算啦,真是说不清楚。我钻进汽车,杜大丽随后上来,我们一起坐在后排座上。郁青朴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他发动引擎,开车驶出医院大门,几分钟后便来到繁华大街上。风儿劲吹,太阳半明半暗,流水样的汽车在街面上穿梭,主辅道之间被一排锥形“红帽子”间隔开来。岛城的轮廓优美,绮丽广场,现代建筑,一个挨一个的店铺一闪而过······我想起夏天在繁华的购物中心门前,正在举行内衣秀的模特穿着性感内衣迈着台步在围观者面前走来走去,一点也不觉得害羞;我又想起本地女子昂首挺胸在马路上走着,她们的脸上是多么骄傲和明快,她们像啤酒节的桑巴女郎一样性格张扬,跳上台子参加啤酒大赛,毫不怯懦;我想到那一群在渔场里的女工想到于小莎想到那个逃跑的夜晚想到海中大浪想到莫名其妙的被错认,面纱如何揭开不得而知。在这座用石头、钢筋、玻璃和雾建立的城市,我以为可以找到落脚之处,谁知得到的却是逃脱不了的人间寒冷,被救治又得到两个陌生人的陪护和关怀让自己感受到温暖,苦恼的是戴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假面具。感激、害怕以及滑稽的忧伤让人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澄清。
三个人都不说话。在城市宽大的马路上,汽车宛如一条射线流,郁青朴专心开车,46沿着通向郊外的线路向前疾驶而去。车内的空调开着,暖烘烘的,郊外马路两边逐渐变得空旷荒凉。郁青朴打开车上音响,充满怀旧情调的老歌响起,曲调充满忧郁和眷恋,流浪艺人在大雪中随风而唱,忆起家乡迷蒙的乡道。,
雪天。迷蒙的乡道。随着歌声,我闭上眼睛忆起童年时期姥姥家周围——串联起两个村庄的土路,破旧庙宇改建成的小学校,村里的小河在雪天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放学后就把书包一扔跑去溜冰。春天刚到,河边的石坝上分批下垂的迎春花冒出新芽,纤长尖细的枝条上开满了鹅黄色的喇叭花,多得几乎把纸条覆盖了。那些神奇的小花,真叫人兴奋不已,在阳光下把石壁映得火辣辣金灿灿,多想留住它们呀,可是不久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夏天的时候,我爱站在门口的树下,静静地望着河面,鸭子在白睡莲旁嬉戏,白睡莲的花丝毫不受惊动。哦,水上的含羞草多么安详。与不能接近的白睡莲相比,开花的野菜比比皆是,姥姥是个裹小脚的女人,她带领孩子们挖野菜喂猪,割草不忘捎把驱蚊草。哎呀每天要走很多路。原野的气息令人欣慰,野草莓的果实让人为之心醉。多么快乐!可是时光带走了一切,统统消失了。
车上的音响关掉了。来到收费站口,跟收费员交谈几句,郁助理递上钱,接过票子,顺利通过入口进入胶州湾高速公路,这条线路是走胶州外环的,离即墨越来越远,我想到梁铜环婆婆,能不能打个电话寻求她的帮助,这个念头一出现立刻打消了,就算我被外星人掳去她也不会大惊小怪,关心一下。空调开得令人昏昏欲睡,我重新闭上眼睛,渐渐眼前出现了一只大海中的小客船,犁开浪花,向前航行,由大变小,像个小不点儿,愈来愈远,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