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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秀爱?她现在在哪里?”他问。

“她住在女工宿舍,病得很厉害,为了能见上你一面,她让我在厂里留意,有一次见到你因为人多不敢搭话,今天总算有了机会。”素贞说。

他听说后心急如焚,恨不能马上见到她,但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很快走开了。到了晚上,依照约好的时间和地点等在那里。和素贞见面后便跟着她来到了一片破旧的工厂宿舍,在一个充满怪味的黑屋子里,他见到了秀爱。她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凌乱的头发遮住大半个脸。他上前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微微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他们互相询问了对方几句话后,她告诉他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她说娇娇小姐生痧子那几天,她和大太太轮流守护。那天晚上大太太回房后,她守在身边,昏睡中孩子突然醒来要水喝,桌子上倒是有一杯水,先前倒的,已经凉了。秀爱到里面房间取水,当她回来的时候,碰见二太太将那杯凉水喂给小姐,她便上前阻止,那杯水已经喝光了。 66

她吓得脸色煞白。“您不知道生痧子不能喝凉水吗?”

“我刚从外边回来,看见这里亮着灯,便过来看看,她嚷着要喝水就给她喝了。今天晚上是你在这里照顾她,你敢嚷吗?我可没有来噢。”她冷笑着说。

当天晚上,娇娇的体温突然升高,第二天早上急忙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她什么都不敢讲,后来大太太离青去乡下黑澜,她本来要跟着去的,二太太硬是将她强留下来。有一天二太太让她上街买香粉,半路上有两个陌生男人拦住她,不由分说将她架到一辆汽车上,他们把她带到纱厂,先用皮鞭抽打一顿,然后送进车间干活。她被监视着,动作稍慢些,就要挨打,还时常不让吃饭。后来她病了,越来越严重,直到前些日子站都站不住,才没有被拖去上班。她心里清楚这都是二太太指使人干的。当她说完这些,咳嗽成一团。他安慰她天亮以后带她去看医生,她好了以后要娶她做老婆。

“洪波,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娶你。”说完,他抱住了她,她的手举起来,想摸摸他的脸,却无力地垂下来。

韩洪波讲到这里,停下来。太太沉默着,没有开口,屋子里的空气沉闷极了。过了片刻,他告诉太太青岛那边回不去了,纱厂被炸,明华银行破产了,银行的资金一部分投到纱厂,一部分投到股市,导致亏空。副行长趁乱将行里的现金席卷一空,不知去向。银行关了门,职员们四散,许多人拿着存单在门前哭天号地,有的找到葛家,家里的东西抢得抢,拿得拿,佣人们都跑光了,他赶过去看到只剩下奶妈抱着海秋在墙角哆嗦。他便把孩子抱过来,走到街上,只见一队日本兵扛着枪,举着日本海军军旗,从南向北走来,大皮靴的声音咔咔地响在马路上。

“太太,我要走了去参加游击队,葛家的这个孩子就交给您了。”

那天的天空呈现黯淡的色彩,灰白的院子满目凄凉,她站在窗前,看到韩洪波孤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灼伤的仇恨的火焰在她心里面翻腾,竟忘记问问他要去哪里的游击队,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不知道她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听到孩子的啼哭,她才转过身,看到豆花和她怀里的小东西。贱人的种子!怀着厌恶和憎恨,她命令豆花把孩子交给吕海,让他扔出去,扔到山坡上、海里,随便什么地方。

几天以后,天刚蒙蒙亮,吕海从外头喘着粗气跑进来,吩咐妻子紫珠说:“快把大家叫起来,海上来了鬼子兵船,周围村子里的人都上山躲避了,我们也要躲一躲。”

一会儿,大家来到楼底大厅聚集,让太太气恼的是,豆花怀抱着海秋。

“怎么,你们都在与我作对吗?还要继续带着这个累赘吗?”

“他这么小,太可怜了!太太,求求你,留下他吧。”

“是呀,太太,”紫珠插嘴说,“让他死容易,让他活不容易呀。”

她狠狠地瞪她们一眼,“那就快走!”

大家跑到后山上,躲在树丛里,日头出来,山下的一切清清楚楚:只见一只大船停在海面上,先是朝着海面放了几炮,见没有动静,就放下一些小船,载着士兵上了岸。上了岸后先把人散开,趴在海滩上放了一阵子冷炮,没啥事,鬼子兵、大洋马全部运送上来。他们顺着海边走上来,朝西往王戈庄去了。他们在山上躲了一天,傍黑天便下山回家了。半夜里听到后山响起了枪声,火光冲天。第二天吕海打听到日本人跟游击队打起来,放火烧山。游击队被打散了,日本人进入附近村庄抓鸡拉牛拖猪,强奸妇女。

徐瑞芬太太担心黑澜山庄难以逃脱日本人的视线,便通过吕海的一位表亲,联系到镇上最大的有势力的地主,将黑澜山庄便宜卖掉,给了吕海、紫珠夫妻一笔钱打发他们回老家,自己带着豆花、海秋回到青岛,搬到三星里居住,与一名烟草公司的职员为邻。又过了几年,他们搬进了大院,大院里多是些贫困人家,豆花每天出去替人卖豆浆,太太做些绣花、纳鞋垫、替人缝补之类的活儿补贴家用。对待海秋,她严厉得很,无论做错什么,她会狠狠67教训他,她打他、骂他,他从来不反抗,有一次她想起表妹做的事情,越想越气,便拿起针猛戳他的手背,他只是哭却不躲开。她的心软了下来,把针线丢到一旁,给他洗干净脸,自此以后,她越来越疼爱他,每天教他读书识字,青岛解放后送进学校读书。

小云儿由奶奶抚养长大,这孩子一点不像她爸爸那么温顺老实,从小野得很,爬墙上树跟男孩子打架,很让她头痛,担心她会遗传金盏花的性格。有一天她很晚才回家,书包的带子断了,嘴角出血,她就知道她一定在外边跟人家打架啦。她打了她一巴掌,她挺直脖颈冲她大喊大叫:“他们骂我爷爷奶奶都是坏人,还说你不是我亲奶奶!”

她再也不能瞒着她了,于是告诉了她一些事,并未完全透露。她闷闷不乐,有几天不爱说话,忽然有一天她对她说:“奶奶,我要好好孝顺你!你那么喜欢黑澜山庄,等我长大了,一定把黑澜山庄夺回来!在里头种好多柿子树,结好多柿子。”她知道奶奶最爱吃柿子,所以才这么说,老人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劝她好好读书才有出息。她懂事了很多,也非常努力,大学毕业后在青岛的一家外贸公司当会计,挺好的职业,有一天突然辞职,并与男朋友分手,要到南方去。奶奶极力反对,却无法说服她。她只好把一切统统讲出来,希望她走正路,把握好以后的婚姻不要随便跟异性交往,她答应但还是坚持要走。

“你要走就走吧,把我这个包袱甩掉,你就轻松啦!”

“奶奶,怎么会呢,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会按时寄钱给你,也会回来看你!你完全用不着担心,等我有了房子就把你接过去!”

她相信了她。三年以后,她跟一个比她大许多岁的男人结婚,把她接进黑澜山庄,她才知道她对自己撒了谎。她做的这桩事让她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苦,当她看到她那短暂的婚姻所带来的捆绑,既真切又仿佛是一种烟雾似的梦幻,心里说不出的懊丧,后悔不该把有关黑澜山庄的事讲出来。

“你没有给丈夫生下儿子,他就死了。你完全可以再建立家庭,听说你们的那个鬼结婚协议里有一条你不能再婚,否则放弃这里的产业和继承权,我才晓得这代价太大了。我宁愿你放弃这里,去当个会计赚钱,有丈夫有儿女有个套几的房子,就满足了。你不听劝告,你说你喜欢这样。不再嫁人也罢,我就是看不惯你整天呆在外头,喝的浑身都是酒味,半夜三更回来,哪像个女人呀!我们俩经常吵架。‘老猫头鹰不要你管!’你一生气就躲着我,怕我唠叨你。好啦,现在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憋了一肚子气,你,小云儿我准备跟你狠狠吵一架!说吧,哪儿错了!奶奶是不是白养你了?”

我和郁青朴一直都在静静地听着,不曾插过一句话,突然听到她回到眼前的问话,看到她那伤感的激动的失去了忍耐的样子,我只好硬着头皮说:

“这世界上有许多说不清楚的事情,您非常不容易,如果我是您,我也会生气的。您比我更可怜,我不会跟您吵架。您历尽苦难,需要安慰,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您最好把不愉快的事情统统忘记,只记得那些美好的事情。”

“说得轻巧,过去的记忆——好的坏的都不会忘记!安慰——我确实想要安慰!对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婆子来说,最大的安慰莫过于看到后代幸福,如果你再不清醒,不能回过头看看你自己走的路,对将来毫无打算,我会很不放心,有一天到了那边也会遭到表妹的嘲笑,骂我无能,没有调教好你。”

“老人家,我实在配不上您这样的爱和关心!我知道您的痛苦,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完全扯不上边。过去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黑澜山庄,也是第一次听到您宝贵的回忆!”

“很好,我很高兴这些日子你能听我讲完,你继续说。”

“我不知道再怎么说,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我垂下头,起身推开椅子向门外走,68郁青朴也跟了出来。来到楼下,站在楼前空地,望着眼前的庭院,心情难以平静。

“我不想扯谎!真的无法忍受!我不是要故意跟老人家过不去!要怪就怪‘海燕号’的船长,不,也怪不到他头上!我想起了那个大浪,非常非常可怕,大自然的威力让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无法抵挡。你相信我吗,‘海燕号’翻船是遭遇了大浪袭击,不是人员超重。我不想骗你们,走吧,我们还是去公安局说说清楚,你们就会晓得这是个误会!是你们搞错了!”我大声嚷道。

“回房间去吧,您穿得太少,会感冒的。”他站在身边轻声说。

“郁青朴,难道你没有听到我刚才在说什么吗?大家都清醒清醒!”我转过脸,气咻咻地问。当我看到他的眼神我就明白他根本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不过是在面对一个失忆者的胡言乱语而已,带着可气的微笑说:

“你不是想出来走走吗,散步会让你的心情放松下来,只要你肯上去加件厚衣服,我会让老杨把门打开。”“好吧,我立刻上去,等我一下。以后就叫我‘你’,而不是‘您’。”

当天下午,老杨在郁青朴的吩咐下打开绿漆铁门。我们一起迈出铁门,我特意看了看门口上首,半圆形的门楣石刻上的“黑澜山庄”的德、中文标记、年份还有一只锚的图案。

“为什么要刻一只锚呢?”我问。

“锚代表他们德国人从海上来。以前很少看到你散步,出门都要坐车,现在这个季节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风声,——你想去那儿?”郁青朴问。

“哪儿都行,只要不整天被关起来。”

“那就随便走走。”

沿着围墙向西绕过茶园和荒地,我们来到宅院背后的坡地上。四周一片寂寥,冬日微弱的阳光照射着,寒风过处,荒草抖抖索索,稀稀落落的松树枝乱晃着。在这里,公路和往南的海域一目了然,而身后不远,是一片林子,再往后便是连绵的大山,举目望去,给人以深沉、苍凉的感觉,树木和裸露的岩石,阴影和光处,透着沉郁和峻峭。在附近走了走,郁青朴背着风,点了一支烟。我向一边走去,来到高处一棵低矮的松树旁边,目光越过黑澜山庄的背影,凝视着大路,那儿不再冷清,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飞驰而过。

“你在看什么?”他走过来问。

“我在看那些汽车。下面的大道有多繁忙,而黑澜山庄就像一个被隔离的世界。”

“看起来仿佛被隔离,其实和外面息息相通。”

“我想起老人家讲起过去的故事,又感觉到这里北风的猛劲,就想起一本书的书名《呼啸山庄》。”

“我也读过这本书,书中有句话说——‘呼啸在当地是个有意义的词儿,形容在大自然逞威的日子里,这座山庄所承受的风啸雨吼。’”说到这里,他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郁先生,你的英文真好!”

“你的英文也不错呀,跟外国人谈话,你几乎用不着我替你翻译。”

我沉默了。我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下,他不知道在跟谁交谈,我若对他说刚才他那几句英文我压根听不懂,他也不会有任何怀疑,在他看来葛巾艳所有的学识和记忆都丢进海里去了,但只不过是暂时的,她还是她。哦,如何说得清楚!我真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鸟,长出翅膀从他面前飞走。

“那本书讲得不但是环境的呼啸,另一层的意思包含着心灵的状况,故事里的人活得很痛苦,狂风在心中呼啸。”我扯回原来的话题说,“黑澜山庄的故事也是如此,世界上有太多的相像。”

“黑澜山庄的故事!我听到老人提到郁风,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你能从头讲讲吗?”“为什么你会对这个人感兴趣,难道因为他和你一样姓郁吗?” 69

“我的爷爷就叫郁风。”他直截了当地说,“他曾经遇到过很大的危险,在接到好心人的情报后逃过追捕,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讲了讲徐瑞芬故事中那简短的历险,郁青朴沉默起来。过了片刻,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又大声说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多年我们郁家查找恩人毫无线索,爷爷去世前嘱咐爸爸,后来爸爸也离世了,这件事情始终没有着落,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听到!”说完,他兴奋地走来走去,然后走到面前使劲地抓住我的手,大声说:“我太高兴了!今天太高兴了!”

“你确定是真的吗?”

“肯定是的,葛培杉的大太太不会有第二个人,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我爷爷留下来的故事更详细,他能够顺利逃出虎口多亏了有人相助,如果没有葛家大太太通风报信,他一定会被捕的。谢谢你让我找到她!”

“哎呀,你握得我的手好疼!”

他不好意思松开我的手,兴奋地说:“你新的记忆没问题!你的大脑完全可以重新装备,就像一台电脑丢失了内存可以重新装进去一样!”

“也许你说得对,那就让我自由地四处活动吧,不要再跟着我,让我的脑袋重新启动和和储存吧。”

他大笑起来。“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给了你这样的自由,你的言行会让人感到奇怪,生出许多谣言。你不记得过去,甚至叫不出威虎那条狗的名字,可是它却认得你!”

“是老杨告诉你的吧,如果你有慈悲的心肠,请你每天安排一次让我出外放风的时间。”

“慈悲?这个词听起来真新鲜!自己从来没有施舍的怎么会向别人收取呢?”他用调侃的语气说。

我定睛看着他。“什么意思,在‘我’从来没有慈悲心肠吗?”

“你有,你在捐助和慈善方面做过一些事,因为你们是企业家呀!不过,那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我’的脾气怎么样?”

“你懂得随机应变,喜欢用不同态度对待别人。优雅谈吐、随意开玩笑和嘶声狂叫都是从同一张嘴里发出来的。”

“我是个工作狂吗?”

“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男人和女人一样,你贪爱权势、金钱和自由。对金钱和事业的追求使你已获满足,不希望把精力完全投入进去,纵情和享乐越来越成为生活的中心,酒庄的经营逐步交给了总经理和下属,除了大事上拍板和某些促销活动以外。你喜欢出游,不过是从一个城市跳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宴席再到另一个宴席,有时通宵达旦。去青岛听音乐会,是一大爱好,高雅的音乐和低俗的歌舞你都乐意接受。你很注重容貌和身体的保养,青岛那边的美容院每周必须光顾一次,像现在不化妆的时候很少见,可是常常睡眠不足导致神经失调,头痛就来折磨你,每逢这种情况,你就到度假区或疗养院放松调理一下,远离一切朋友和社交,如同动物冬眠,然后再恢复原来的生活,做你的助理很疲累,倒不是说工作有多繁琐,相反很轻松,可是精神的消耗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那么谈谈你自己好吗,你总不见得让我的脑袋继续保持对你一无所知的盲区吧?”我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

“我的经历并不复杂,大学毕业在济南一家公司干过,后来在报社当了几年记者,辞职后于两年前来到黑澜,看到宁静的海边小镇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哪儿都一样喧嚣。”

“所以你不再喜欢这里,不愿意继续签约留在‘我’的身边当助理吗?”

“我很喜欢这里,我不能留下来的原因是为了一个更大的心愿——”

“去可可西里当一名志愿者?”我打断他问。 70

“是的。”

“然后呢?”

“我没想那么多,也许我会到哥哥的公司那里做事。”

“你现在没有留在哥哥身边做事,重新返回来是因为你可怜‘我’吗?”

“哥哥公司需要人手,他希望我到他那里去,不过,这事可以缓一缓。你是我的老板,你现在这个样子很让人担忧,况且我对老人有承诺,但愿我能帮助你恢复过去的记忆,找回自己。我相信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幸亏我回来,给我们老郁家找到了恩人!她还活着!我要替爷爷向你奶奶道谢,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对啦,我还要谢谢你。走吧,我们回去吧。”

“嗯,我也要问问她豆花后来怎么样了,她是个好人,但愿有好报。”

我们回到了老太太那里。一番交谈后我看到了那动人的一幕,郁风的后人就是眼前的年轻人,她简直不敢相信,而且事隔多年,郁家仍然念念不忘,可知并非忘恩负义之辈。郁青朴感激地叫了声“奶奶”,拥抱了老太太,替爷爷奶奶向她道谢,惊喜之余将后面的事情作了补充。郁风太太从秀爱嘴里得到消息后,立刻出门而去,她知道丈夫在哪里,得赶紧通知他。特务们暗暗跟着她,她在街上转悠买了些食品后,来到报摊前将消息透漏给一位熟人,那个人通风报信及时拦阻郁风回家,这才避免了被抓走的后果。郁风逃出敌占区后,成为八路军的一名战地记者,解放后在济南工作,几次来青岛开会,还有两次专程来打听恩人的消息,都无功而返。小时候郁青朴听到爷爷将这段往事讲给爸爸听,让他不要放弃打听那位太太的消息,遗憾的是爸爸打听到的是郁家已经没有人了。想不到爸爸没做到的他做到了,他太高兴了!老人家同样感到意外和高兴,不住感叹今天真是难得的欢乐,她把丁蕉儿叫到跟前,让她转告杜嫂多做几个菜,青朴要和她在一起吃晚饭。

晚饭端到了老太太房间的桌子上,屋里充满了温暖的气息。回忆带来了一份意外的惊喜,让老太太从失意的痛苦得到了安慰,郁青朴也暂时忘记了他的顾问身份,虽然我坐在旁边,两个人都不再把焦点放在我的身上,这让我感到异常轻松并替他们高兴。老太太满脸微笑,心情愉快,她详细问起郁风后来的情况以及他的妻子,他都一一作答。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问起豆花以后怎么样了,她说豆花嫁给火柴厂一名工人,一九六零年闹饥荒那阵,她随丈夫回到农村。第二年她进城看望太太和海秋,提到农村的光景,大家吃野菜和树叶,马齿菜、苦菜子、刺刺毛、曲曲芽这些东西。幸亏他们家后院种了一点地瓜,还有地瓜面掺和吃。两三户人家拥有一口锅,刀呀铲子呀都拿到公社炼钢铁去了。豆花的一袋面使太太和海秋渡过了难关。豆花没了十几年了,她的后人现在都很好,前些年她的小儿子还来青岛看过她。他是个村长,他说他们村富裕起来再也不是以前的贫穷落后模样了,日子都好过了。自从她搬到这里来,便失去了联系。

时光让旧日的一切变得淡漠,被人们锁在了遗忘之中,最能唤起我们对过去怀念的,是那些痛苦的或是欢乐的记忆被突然临到的某个偶然因素所触动,再度激动而流泪。仿佛一丛丛厚厚的碧草在微风中晃动,逐渐枯萎又突然冒出来一样,岁月淘澄飞跌后沉淀下来的东西显得的真诚而宝贵,我们都沉浸在某种不同情绪的波动之中。他们是好人,我很想告诉他们是神秘的误会把我带到他们身边,误会是真实的,我感谢他们可是不想失去自己,但是当我刚冒出一句话便语塞了——“这件事你们如何想不到,”,他们一起转过脸来看着我,我不能再说下去,给他们高兴的心泼上冷水让他们难过,况且他们未必相信,就像他们一直认为的那样。可是他们的表情还在期待下文,“真替你们高兴。”我微笑起来,他们也都微笑起来,趁他们高兴我不失时机地提出每天出去散步,他们商量了一下答应了我的请求,自然少不了郁青朴陪伴。他又把话题转向老人,告诉她自己不管去了哪里以后每年都会来探望她,她却指指我让他多关心一下,又问起年龄,她郑重地说:“你比她大一岁,我把她托付给你了。”他很认真地点点头。“她是我的妹妹。您放心,我会照顾她的,如果她真需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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