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雪旎
这是一连串的回忆,老人回忆往事,启开一道门,带着我去嗅闻所有鲜花的芬芳,品尝黑澜海鲜独特的味道,聆听鸟儿的歌声,用目光捕捉和拥抱一个美丽的庭院,充分发挥每一种官能最大作用。任何东西在光明中都是赏心悦目的,突然降临的黑暗使人看到被罪恶玷污的世界,就如始祖夫妻在伊甸园被撒旦引诱被罪试探没有胜过一样,一旦心灵落入网罗,人便会被锁链和罪孽缠住,这代和那代没有分别。
第二年徐瑞芬生下女儿娇娇不久,老爷入住医院不久就病故了,丈夫既要打理银行又要关心纱厂的事,一天到晚忙得很,他们再也无暇去黑澜,只能呆在青岛市区。有一天太太的侍女秀爱走进房间交给她一封信,拆开一看,原来是表妹金盏花写来的。信中除了问候以外,她谈到她在济南明湖中学毕业了,想来青岛看表姐并托她谋份工作。金盏花是二姨的小女儿,小时候她喜欢到青州玩耍,常住在姨家。表哥和表姐带她进学堂,去听戏,菜园里捉蝴蝶,树下粘知了,她真是又可爱又淘气。她的父母在济南开一家绸布店,自从她回父母身边进学校读书,表姐妹很少见面和联系,她突然写信来让表姐感到高兴和意外很想见见她,于是她回了一封热情的邀请信,不久她便来青岛找表姐,当她站在表姐面前,她差点认不出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就是金盏花表妹。她出落得真俊,上穿一件黄色衬衣外套白马夹,下穿黑绒裙子,留着女学生那种常见的短发。她上前拥抱,甜甜地叫一声表姐,生疏感立刻消失了,表姐妹一起说笑,问过双方父母其他亲人之后,又一起回忆起小时侯的事情。当天晚上,葛培杉回家,太太把表妹介绍给他,表妹落落大方,毫无拘束,亲热地叫着姐夫,回答姐夫的问话。金盏花在城里读过书,没有缠脚,不似乡下女人,把她推荐到丈夫身边做事很合适,睡觉前太太把想法告诉丈夫,他一口答应下来。他打算先让她跟在自己身边熟悉一下,然后再分派她做事。就这样,金盏花在表姐家住下来,她嘴巴很甜,人又机灵,善解人意,不独赢得表姐与表姐夫的欢心,就是下人也都喜欢她。白天她跟葛培杉一起坐车出去工作,晚上回来陪表姐说说话儿,就这样过去了一年。
一晃又是一个冬天,徐家派人来青岛接瑞芬回娘家,说母亲病重很突然,想见她一面。葛培杉当天要开一个重要会议,不便打扰,为了赶火车又不能耽搁,她向家里的下人交代了几句,便让秀爱抱着孩子带着她们和老家人一起来到火车站。那时的青岛火车站有一个很高的钟塔,跟德国的乡间教堂差不多,买票、剪票,半个小时后他们登上火车。火车很慢,行了十几个小时,到达青州火车站已是晚上十点钟了。青州正在下雪,出了火车站,厚厚61的积雪漫过小腿肚儿,风吹着卷起的碎雪带出尖厉的哨音。家里迎候的马车等在那里,一行人深夜赶回家,出嫁的女儿见到了躺着已经说不出话的母亲。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大声地叫她,她好像在用平生最大的力气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就咽气了。
第二天葛培杉赶来了,和大家一起料理完岳母的丧事,他提前回到青岛,徐瑞芬留下来陪伴父亲,和哥嫂叙叙,在娘家住了几个月后回去了。家里一切照旧,明显有变化的就是金盏花。她烫了发,穿上高跟鞋和漂亮的外套,很摩登的样子。她向表姐说姐夫带她出席一些场面再像过去那样穿戴不合适。丈夫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敏感的妻子还是觉得他对自己冷淡了许多,叫过下人来问了问,他说少爷和金小姐天天乘汽车出去,总是很晚才回家,在家的时间很短。虽然她有点疑惑,也没往坏处想。表妹已经在纱厂做事,很得葛培杉的信任,由她和韩洪波做帮手,外面的事不用她操心。
娇娇长得很可爱,但爱哭闹,做母亲的幸福和孩子的哭闹天天缠绕着她,有一天她把孩子交给奶妈,对侍女说:
“秀爱,陪我到海边透透气。”
“哎!”她欢快地答应着。“太太,外边太阳毒,您戴上帽子。”她说。
半小时后,她带着侍女乘马车来到前海湾。太阳当头,海湾里有许多人在游泳,她们脱掉鞋挽起裤腿在水里走了一阵,在沙滩上晒了一会太阳,便上岸到阳光旅馆宽大的平台上买冰镇汽水喝。平台上有露天咖啡厅和酒吧,她们只要了汽水。望着海面和海滩上的人群,徐瑞芬想到黑澜那边只有当地的村妇和村夫和一些孩童,而这里有的是外地人,也有外国人。忽然她瞥见沙滩那边走来一男一女,他们亲热地手拉手向冲浴室那边走去。她的心被刺了一下,急忙阻止秀爱别嚷嚷,然后转过脸躲到一边。一会儿那两个人走出来,径直向旅馆门口走去。她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向管登记的接待打听葛培杉住在哪个房间,他查了查房号,告诉她开了双人间。痛苦和怒火如同两把刀搅着她的心,她一口气爬到楼上去,用力敲门,只听金盏花在里面嚷:“什么事呀这么急!”
门终于开了,是葛培杉。他一看见妻子,便愣住了。她一把推开他闯进去,表妹穿着贴身内衣坐在床上,像没事似地随便问:
“表姐,你来啦?”
“不要叫我表姐,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她一边骂一边冲上前,想搧她耳光,却被她躲开了,只抓住她的胳膊,狠劲掐着,她疼得大叫,反手一推,将她推在地上,说:
“表姐,你发什么火?你以为他只是你一个人的吗?他现在爱我胜过爱你!不信,你问问他!我可以陪他跳舞,陪他游泳,陪他应酬,替他料理纱厂的事,你能吗?瞧瞧你那两只辣椒脚!”
她哆嗦着说不出任何话,丈夫上前把妻子扶起来。
“葛培杉,你有什么话说?”
“对不起,瑞芬。事情已经这样,我想和你商量娶她做二太太。”
她哭着夺门而出。秀爱正站在门外,看到她发疯似地往外跑去,便追过来拉住太太,一起坐车回家。第二天主仆二人带着孩子离开青岛来到黑澜山庄。
我仿佛看到那个夏天她们走在通往山庄路上的情景。路的两旁是整齐的树篱,小鸟左一声右一声地叫唤,抬头看看树梢,是斑鸠,没走几步,又有山雀掠过,几只喜鹊蹲在窝边喳喳叫,一只山鸡突然飞了起来,深绿色的羽毛特别漂亮······可是,这可爱的情景不能让太太高兴起来,她心头沉重,愁眉不展,进入山庄后,看门的花匠夫妇好生接待、服侍,也无法让她脸上有半点笑容。终于有一天,紫珠明白了原因,她劝她道:
“太太,您别伤心了,身子要紧。您不吃饭,对孩子也不好啊。”
“你哪里晓得我的心情。我是引狼入室啊,她是我的表妹,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情!还有培杉他——我太伤心太生气了。”
“俺老吕说神是公义的,要审判每一个人,有的人要到地狱里去,有的人要到天堂里去。这么想您就想开了。”
“是牧师送的那本书里说的吧?你们夫妻还真信哪。我才不信这一套!这不是咒诅他们吗?”
“太太,饶了我吧。我不敢,也没有咒谁,您还爱着他们,那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紫珠说。搁在她旁边的竹篓子盛着几斤蟹子,蟹爪和蟹爪相勾发出“喳喳”的声音,她拿起篓子进厨房去了。
秋风瑟瑟,银杏树的叶子由绿转黄,像蝴蝶般飞上飞下。紫珠教太太剪纸,太太教她和秀爱认字。秋去春来,大门口和院内秋千架的藤萝开满了紫色的花,深深浅浅,一串挨着一串,好不热闹······端午节到了,紫珠和秀爱包粽子,蒸荷叶糖面食,给孩子的手脚拴上五色丝线。吕海上后山采回香艾放在门口,哎哟,真是忙乎。这时候的徐瑞芬太太已经平静,除了年前她回家去参加葛培杉娶二房金盏花的婚礼外,她一直就住在这里。
端午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秀爱带着孩子在花园里玩耍,太太站在一棵盛开的海棠树前,花荫好几丈,重瓣的小花,白里透着微红。紫珠手拿剪刀剪下开花的一个枝条,太太让她再剪一枝,插进房间花瓶里。紫珠剪完告诉她这棵花的来历,原来是约纳·妮夫人栽植的。两个女人正聊着,吕海将韩洪波领进院子,带到太太面前。秀爱在另一边远远地观望着,看到韩洪波向太太问候,大家站了片刻,紫珠走开,太太领着韩洪波走进楼内。十几分钟后,秀爱带孩子回房间喝水,刚进大厅看到韩洪波正坐在客厅里跟太太交谈,她朝他微微一笑,他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说:
“秀爱,好久不见,你好吗?”
“好。你也好吧?”她害羞地说,有点不知所措。她很想让太太留下他在一起吃顿午饭,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太太一定高兴,我们今天会吃到野鸡了。”
“野鸡吃不到了,我不能留下来,谈完事马上回去。”韩洪波望着她说。
“秀爱,你带孩子上楼去。洪波,来,你坐下,接着讲。”徐瑞芬吩咐说。
当天韩洪波走后,徐瑞芬边让秀爱收拾东西,告诉她明天就回青岛。她说金盏花正在鼓动丈夫跟日本人合作,将纱厂合并到日厂里,两厂合股成立一个更大的纱厂,名字都起好了叫日新纱厂。韩洪波觉得这事不妙,才偷偷跑来告诉她的。事不宜迟,她必须马上回去劝说拦阻。
事情并不像她想得那样简单,面对妻子的追问和规劝,葛培杉毫不动容。他称事情已经办妥,撤股已不可能,跟日本人合作会有更多的利益,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把精力专心投入到银行的经营上,不必操心纱厂方面的事。丈夫不愿改变主意,徐瑞芬把怒火转到金盏花身上,她针锋相对一点都不畏惧,两个女人水火不容,却又息息相关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二太太常在家里招待一些头面人物,大村卓一是常客,此人穿西装,带领结,留着一瞥胡须,眼睛笑咪咪的。他与葛家合作办厂,与二太太很熟,徐瑞芬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阴险,而二太太总是笑脸相迎,待为上客。
有一阵子,家里突然冷清起来。有一天午后,徐瑞芬在大厅偶然拿起《晨报》,打开报纸扑面是工人罢工的消息。报上说日新纱厂的工头殴打十二岁男童,捉住孩子的脖子到水管下猛冲,致其鼻破流血,浑身结冰而死。看完报纸,徐瑞芬大吃一惊,急忙派秀爱把韩洪波叫到跟前询问,他回话说工厂不但招用男童,还招十岁左右的缠足女童,干些摇纱、洗纱之类的活,每天给他们两角钱。
罢工期间,葛培杉和二太太天天早出晚归,这天晚上他们回来得早,徐瑞芬从楼梯上往下走,听见二太太说:
“大康、隆兴、富士纱厂都跟着罢工了,咱们日新厂里的工人活动得最厉害,大村卓63一先生恼火透了。”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不是开除了吗?”葛培杉问。
“可是工人们没有因此退却,他们开出的条件没有答应,所以不甘心。好啦,纱厂方面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管好银行就成了。警察局很快要行动,两艘日本军舰已经从旅顺开来增援,保安队今天要抓人,《晨报》难逃干系,郁风要倒霉了。”
“他们要逮捕郁风吗?”
“岂止逮捕,杀头也是肯定的!报馆会查封!他在报纸上公开责骂日本人,同情工人,这样的罪状还不够枪毙吗?”
徐瑞芬听到这里,悄悄返回楼上,心里暗自思忖。郁风先生是《晨报》主编,妻子教书,曾来这里做客。虽然她自己跟他们并无多少来往,但不想看到他们好人遭难,便把秀爱叫到身边,耳语一番,让她悄悄从后门出去报信。秀爱遵照吩咐出去后过了许久她才回来。
“可把俺吓坏了,在郁先生家胡同口碰到几个人鬼鬼祟祟的。郁先生不在,俺告诉了他太太。幸亏他不在家,胡同口那几个人肯定是冲着他去的。”秀爱说。
“你下去吧,这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她不让秀爱声张,心里仍旧替郁先生担心,直到第二天晚上金盏花回到家,听见她在丈夫面前嚷嚷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让郁风跑了,她才一块石头落地。再后来听说报馆被查封了,抓走了好几个人。过了一阵,罢工平息了,工厂开工了,家里那两位又有心情设宴款待客人,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一个星期以来,徐瑞芬老人打开了黑澜山庄过去的一扇门,带我进去走了走。像她这般年纪她的记忆居然出奇得好,过去的人和事都给它完整地保存下来。不知不觉我有了兴趣,跟着她进进出出,每当她谈到有趣的事,好像在说:“瞧,这院子多美啊!”我就带着微笑带着一颗年轻的心来分享她那丰富的热情,可当她变了脸色,垂头丧气仿佛拖着沉重的脚步,我也会感到疲惫不堪和郁闷,希望她能停下来歇一歇。我安静的态度让她很满意,但是她一直在渴望听到那句话始终不曾出现——“啊,我想起来了!你曾经讲过的,不止一遍!”又或者“奶奶,够了!我厌烦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情!”不过有一样是她不曾想到的,就是我不再觉得她可畏,对她产生了一点点亲切、同情、尊敬的感觉。
猫头鹰的哀鸣是从后面黑魆魆的树林里传来的,凭窗凝视静寂的庭院,我在心里说:“噢,这里没有安宁,没有家庭之乐!都是匆匆的过客!都是虚空都是捕风!”然而现在,我竟然在这里享受着有钱的闲人生活,不必为生活操心,三餐十分讲究,一切都是绿色食品;·····这一切太舒服了,就因为外貌跟另外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一方面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撞着想摆脱困境,一方面又心安理得享受着只为了让身体健康起来有一天可以重新出去过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除非真的被他们洗脑搞糊涂了,但我清醒着哪。每天下午老太太通常用两个钟点讲她的故事,只有我一位听众,现在因着郁青朴的返回而暂时被打断了。
这天上午十点多种,我正坐在琴房里看书消磨时间,郁青朴突然推门而入。我以为又是杜嫂送咖啡来了,便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想喝咖啡!”
“来杯茶吗?”
我扭回头看到来人,立刻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你回来了,郁助理。对不起,刚才把你当成了杜嫂,我不喜欢咖啡,她还是天天送上来。”
“不要再叫我助理,就叫名字好了。我接受老人家的邀请,现在是你的顾问。”说完,他用清明的眼神看着我,笑了笑。
“那就叫郁顾问。顾问先生,我觉得你应该去顾问别人而不是来顾问我,我很正常。”
“这么说,你很满足目前的生活?”
“这种享受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我讨厌这样把我关起来,在缺少阳光的冬天,很64难不让人觉得沉闷和孤单。”
“我听说你每天上午看书,下午听老人家讲讲过去的事情。”
“是呀,只能这么打发时间。可是我很想出去走走,你能让老杨打开门吗?”
他又是一笑。“这个不难,天气好的时候,我会陪你出去散步。你在看什么?”他问。我把书递给他,他对着我翻开的那一页读起来:“比埃纳湖边的岩石和树林离水更近,也显得比日内瓦湖荒野些,浪漫色彩也浓些,但和它一样秀丽。这里的田地和葡萄园没有那么多,城市和房屋也少些,但更多的是大自然青翠的树木、草地和浓荫覆盖,幽静的所在,相互映衬的景色比比皆是,起伏不平的地势也颇为常见。湖滨没有可通车辆的大道,游客也就不常光临,对喜欢悠然自得地陶醉于大自然的美景之中,喜欢除了鹰啼鸟啭,顺山而下的急流轰鸣之外别无生息的环境中进行沉思默想的孤独者来说,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
“这是卢梭的《漫步遐想录》,你喜欢?”
“非常喜欢。”
“带给你漫步和遐想的快乐?”
“是啊,有人限制了我的自由,足不出户,为了避免瞎想,只好在书里寻找快乐。”
“你喜欢大自然?”
“非常喜欢。”
“你为什么不上网、不弹钢琴呢?”
“我不会弹琴不爱上网,喜欢音乐但不懂音乐。”
“不对,你会弹琴,弹得非常好,如果你不想弹,那就先让我来弹一曲吧。”说完,他把书还给我,打开琴盖,坐到了钢琴前。在试了几个音节后,他连贯地弹奏了一首钢琴曲。优美的歌声,波涛般涌动的音调,加上情绪上表现出来的抒情、激动、沉思和联想,足以打动一个性格健全着的心灵。弹奏者专注地沉浸在音律带来的体验中,而我站在一边开始想像葛巾艳这个女人弹琴时的优美姿势,她是那样出色、聪明、优雅,足以让每一个倾听者着迷。他突然停止弹奏,扭过身问:“你来弹一首好吗?”
我摇摇头,“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弹琴。”
“那么唱首歌吧。”他弹起一首大多数人都熟悉、欢快的歌曲,《祝酒歌》不能带给我丝毫快乐,反倒觉得心头沉重和忧郁。这首歌让我想起在金海园饭店工作的那段日子。他对身边头脑清醒的人毫不了解,一厢情愿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弹奏试图让我跟着唱,真叫人尴尬和生气,我正要说出:“行了,别弹了!我很烦。”这时,丁蕉儿进来了。她没有羞羞答答,挺着胸脯站到他的身旁随着音乐的节奏放声歌唱,声音好极了,也让我感到她有点卖弄的意思。我不想听下去,拿着书正要走出去,刚悄悄转身,他背后仿佛长了眼睛,立刻停止弹奏,歌声随之停住。
“你们继续吧,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下。”我说。
“庄主,奶奶让我转告一声,中午让郁先生留下来吃饭,下午两点钟她请你们一起到她房间喝茶。”丁蕉儿说,看看我,又掉过眼睛看看他,嘴角露出笑影,比起刚才的高昂音域,声音温柔下来。现在这张脸,目光多么有神采,整个面目多么有朝气,显得多么善良,快乐,笑得多么纯洁。他点点头,还了一个微笑,她出去了。他既是顾问,思想染上了唤醒的色彩和意念,准备坚持不懈地工作几个月,看来他们的目标和期望都想到一处去了。
下午和郁青朴一起坐在老太太面前,她看着我们很高兴,在她的故事开讲前,她突然问起我上次讲到了哪里,“郁风得到报信后跑了。”我说。
“郁风跑了,后来他的太太也不见了,以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她说。
“你们提到郁风,哪个郁风,什么时候的事?”郁青朴突然问。
“1936年的事。郁风是《晨报》的主编。”我说。
“呃?老人家你再讲讲吧,我很想听听。”他把目光从我的脸上转移到她的脸上说。65
“郁风的事是个小插曲,我今天要讲讲后面的事。我孙女不糊涂,也不傻,最近的事她记得都很准。以后——”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迎春花早早开了,和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对葛家来说这个春天有喜亦有不幸,二太太金盏花生了个儿子,起名叫海秋,大太太的女儿娇娇因生麻疹染病夭亡了。徐瑞芬太太大病一场,身体稍好一点,便决定离开青岛市区搬到乡下黑澜山庄。临行前本想带上秀爱,但二太太说豆花不会带孩子,要留下秀爱,只好让豆花跟随。豆花还是个孩子才十五岁,一年前她和奶奶来到葛家门前乞讨,下人正要把她们赶走,被大太太看见,便让人拿些东西给她们吃。豆花的奶奶看到太太心善跪在她面前恳求她收留孙女给条活路,大太太见豆花虽然脸上很脏但清秀可怜,便答应留下来,豆花的奶奶千恩万谢一个人走了。大太太不跟二太太计较,同意让豆花跟随秀爱留下,于是她们来到山庄住下。刚开始太太身体虚弱,但经紫珠之手的调养,身体慢慢好起来,忘掉哀伤,每天都做点事情,给庭院的花草浇浇水,或者帮紫珠做点家务。葛培杉来看过她一次,夫妻相见,彼此无话可说。她的心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喜欢留在黑澜居住了。
一年之后。那是一个冬天的冷峭下午,太太在房中弹古筝,紫珠通报韩洪波来了要见她。她让他在楼下等她。等她一会儿下去后,看到韩洪波怀中抱着一个孩子,便很纳闷,询问了几句,听到他的回答,吃了一惊。
“太太,这是小少爷海秋。少爷和二太太都死了,秀爱也死了。”他表情沉郁地说。
这骇人的消息让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缓过神来,她叫来豆花让她把孩子抱到别的房间里去,又让韩洪波坐下喝点水,然后再慢慢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太太,眼看着战争要起来了,政府撤退以前,日本纱厂都给炸掉了,日新纱厂也炸掉了。少爷和二太太听到消息,清早就去找大村卓一,谁知他们离家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在沙滩上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我和老王赶到那里认领了他们,找了个山坡将他们埋葬了。他们身上有枪伤,有人说是大村卓一干的,也有人说是市长派人干的。其实,我倒想杀死二太太,替秀爱报仇,可是有人行在我的前面。”
“我知道你喜欢她,她是怎么死的?和金盏花有关吗?”
“不但和她有关,就是娇娇小姐的死都与她有关。”
气氛异常紧张,她紧紧盯着他,他两道眉毛紧锁着,将一桩家庭案件的迷雾戳破了。
韩洪波一直跟在少爷身边负责银行方面的事务,有一天他有事情到纱厂里面去,厂里一位女工叫住了他,素不相识,她竟然叫得出他的名字,他好奇怪,便问她。她说她叫素贞,是她等了很久才等来的机会,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见见秀爱。他更奇怪了,因为几个月前秀爱突然离开青岛回老家了,临走前他甚至没来得及和他道别,听二太太说她家里出了点事接到信后立刻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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