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雪旎
对于美好和幸福的理解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见,不管怎么说,生活在美丽花园的人应该是知足长乐的。虽然时下早晨的阴影几乎和傍晚相接,山墙覆盖着灰白的色彩,爬山虎干枯的枝络留在上头,庭院里的植物笼罩着灰蒙蒙的阴影,但是我更愿意运用想像和手中的75笔给它们穿上漂亮的外衣,变成葳蕤多姿的样子。花园区那边的花儿品种繁多,树木区这边开的花儿也挺漂亮,三月梧桐花开,紫花儿带着甜丝丝的香味儿,四月碧桃开花,四月下旬是樱花,五月一到,海棠树开花,六月合欢树开花,一簇簇粉红色的绒球,带着清幽的香气,像云霞般可爱。在夏天眺望夏日晨景,纤细的云朵畅游在霞光里,静谧的大海广阔无垠,花园里的草木,与晨风合为一体,当太阳升起来后,两棵古老粗壮的银杏树像两把绿色的大伞,用绿荫遮盖炎炎夏日。树底下有桌有凳,有银质的咖啡餐具炮制的咖啡,也有紫砂壶冲泡的茶水,都已经被动用过。安宁和阳光伸出它们的手,抚慰着每棵树和每朵花,抚慰着红瓦黄色外墙的洋楼,其上的烟囱显出了人间烟火的味道。真的,我宁愿把这里画成一幅依山傍海、美丽安宁而不是私欲和诡谲包围的地方。
两天后这幅钢笔画已经完成,这天上午我正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对细微处进行修补,听到有人走进房间依旧低头忙碌着,直到那人站在背后发出低微的咳嗽,我才回过神,扭回头看了对方一眼。郁青朴正瞪大眼睛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无法判定是好奇还是困惑的目光。他突然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钢笔画,眼睛盯在画稿上,读出所配小诗:
“这里生机勃勃,流淌着清澈的小溪与山泉,
杜鹃花爬满了山崖幽谷,蝴蝶在脚下飞起飞落,随处停歇。
采一把酸枣,听你讲述往昔,忧伤爬满了花园的角落。
醒来吧亲爱的!
但愿她的心灵从海涛的上空飞到你的身边
而今她已远去。
在歌声里
天光云影令人陶醉,
海边拉网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读毕,他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紧盯着我,我不好意思地说:
“让你见笑了。”
“不,你让我感到吃惊,真的无法理解!我从未听说你喜欢画画,倒是听过你嘲笑诗人。哦,我真不懂为什么笔迹跟过去大不相同——把它送给我好吗?”
“有些地方还需要修改一下。顾问先生,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
“好啊,画得真不错!”他说,“对了,你要的东西我今天带来了,想看吗?”
我忘记了跟他要过什么东西,他从身旁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摞照片。
“这是——?”
“是我当驴友与当记者时拍的一些照片,打开看吧。”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们一起翻看从纸袋里抽出来的照片,照片之精美和多样伴随着他的解说,让我不住地发出惊奇的赞叹和欣赏,不知不觉完全被吸引住了。
满山遍野的油菜花。巨岩上的黄羊。新疆的彩虹瀑布。九顶山上的湖泊——显得异常神秘好像里面藏着妖怪。天池醉人的蓝,长白上“空中花园”争奇斗妍。央迈勇雪山及其圣洁,冰川塑造出来的雪峰像凌锥一样刺向天空,将人从凡尘中解脱出来,体验冥冥之中至高无上的力量。
“拍雪山的时候,当时的天气不太明朗,等了很久,雾才散去。”他说。
我完全能够想像到,为拍这些照片他要费多大劲,为了把照片拍得清晰,他扛着三脚架上了阵,表情严肃地站在相机后面,久久凝视着天空,默默祈祷,耐心等待。云雾急剧翻转,强劲的风吹来了,面纱终于被除去露出真容,雪山异常静美,他急忙调整滤镜,校准光圈速度······
“原始景观真让人自豪,真美。”我感叹道。
“是啊,上帝的杰作,雪山是他的大手笔!雾气一点点退去,最后才闪出山顶的蓝色光芒——在阳光下分外耀眼,那时候感觉特别美,人特别渺小,生出敬畏,意识到宇宙的中心是神,造物主太伟大了。”
“你相信上帝吗?”
“相信,但我还不是真正的基督徒,因为我没受洗,从未去过教堂做礼拜。妈妈当了一辈子医生,当了一辈子基督徒;爷爷和爸爸都是无神论者。战争年代爷爷一手拿枪一手拿笔记本,作为战地记者他只相信眼睛所见,文革时代他看到的是信耶稣的人挨斗,曾经和他一起被关进牛棚过。爸爸与爷爷相比显得柔弱,他胆小怕事是个做事非常认真的编辑。”
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照片,还是对眼前的照片更感兴趣。“人都是麻烦的,大自然才有真正的魅力。你走过那么多地方,真令人羡慕,在我看来这是最大的快乐。”我一面说一面继续翻看,往下是一组大兴安岭的晚秋照——白桦林、五色池塘以及芦苇湿地。
好大一片原始景观呀,大片芦苇在风中摇曳并发出赤金色。仔细端详着,放下这张,又拿起另外一张,芦苇丛中一位姑娘的身影突然滑入了视线中,姑娘长得端庄大方,大眼睛高鼻梁大嘴巴,四方脸上带着开朗、活泼的表情笑得多么自然和开心,她的大红色上衣使她显得充满朝气和蓬勃。
“这是什么地方?”
“芦雪湖。”
我突然想起那天散步时提到这个名字他那恼火的样子。“风中芦苇连成一片真漂亮,这位姑娘好幸福,她是谁?”我抬起头看着他问。
“她叫李紫荆,是我以前的女友,照片是在芦雪湖湿地拍的。”他毫无表情地说。
“对不起,我不是要故意惹你伤心如果你不想谈起她和湿地,我们可以再看下一张。”
“不,我倒愿意谈谈。那天出去散步,你问起我为什么要放弃记者的职业,我提到芦雪湖并向你发脾气,虽然在你身边工作了两年,我们从来没有如此深入地交谈过私事,我纳闷或者说迷惑不解,仿佛遇到了一位陌生的朋友,很愿意今天将心头的纠结倾诉出来,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离开自己喜爱的职业跑到这里来。芦雪湖湿地有多宝贵,如果能保留到现在该有多好!把大自然作为消费对像被利益驱动着变成商品交换关系,使其遭到破坏无法挽回,我和李紫荆是罪魁!我发誓一辈子不想再见到她,提起那件事我就内疚,憎恶她也憎恶自己,备受良心折磨,我倒宁愿成为遗忘者可是它压在心底从未忘却。”他郁郁地说,声音慢下来,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关于过去的记忆片段,随着他身临其境的讲述,显现出来。
五年前的夏天的一个夜晚,他接到黑龙江的朋友江恩打来的电话,他告诉他发现了一块鲜为人知的原始状态的湿地,要他过去看看。放下电话,他感到非常兴奋,立刻把好消息转告李紫荆。李紫荆在植物研究所工作,是他的女朋友,谈起他们的相识,有一段历险的经历。有一年报社派他跟随科研机构有关人员到西南大峡谷考察,在现场拍摄时他差点跌进万丈深渊,多亏李紫荆眼明手疾拉了他一把。在后来的日子他帮助她找到了非常稀有的蓝色绿绒蒿。传说一个世纪前法国传教士们在西部荒原发现了美丽高贵的绿绒蒿,把种子带回了欧洲,在苏格兰的私人花园中它们活了下来,只有甚少的人见过它们的身影,而在国内因为药用价值已被采摘得所剩无几,红花和黄花绿绒蒿能够找到,蓝色花已非常罕见。能够发现看到蓝花真让人欣喜不已,这一趟对李紫荆来说收获太大了,也因此回到济南后两个人接触多起来,互相感激消除了陌生,距离拉近成为朋友。
紫荆从农村考上大学,留在城市工作自知命运的改变需要机会和努力,因此除了对生活和工作抱有强烈的热情之外,总是留心每一个临到的机会,当她从郁青朴这里听说是鲜为人知的湿地后,便立即决定和他一起动身前往探个究竟。他们从济南上车,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达黑龙江后便与江恩会合,在旅馆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便驱车驶向通往心中向往77的地界。离开城区,公路和乡路在岗包上时断时续,蒙古栎、杨、岳桦树环绕在突起的岗丘和残山边缘。
两个小时后,他们来到湿地边缘,只见面前是一片五彩斑斓的野花和低矮灌木编织的地毯,比人工编织的不知漂亮多少倍,大家为了不给地毯留下损害,便弃车步行前往。前面是一个池塘,池中密生水草,呈深绿的颜色,池畔遍布野生杜鹃和草球。越过池塘继续前行,湿地摆在面前,放眼望去,碧绿的芦苇像麦浪一样迎风摇曳,各样的水鸟从眼前掠过,欢叫不停。这片芦苇湿地天然、宁静、荒无人烟,除了捕鱼者留下来的窝棚外,似乎没有人扰过它,一切都是浑然天成。方圆几十公里的湿地,因为是一个军马场,才保持了这个样子。
喜悦、惊奇的感受伴随着欢呼在三个人中间,他们逗留了几个小时后回到了住处。为了详细考察,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再次前往湿地,向着一望无际的沼泽深处走去。在湿地灰蒙蒙的天幕下,寂静的背景后面是各种各样的虫鸣鸟叫,此起彼落。四周被朝暾照耀得越来越亮,天鹅、大雁、鹭鸟相继落入视线。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鸟,郁青朴几乎把时间全用在观鸟和拍摄鸟类上,使用高倍望远镜和带长焦距镜头的“大枪炮”,顶着烈日炎炎,带着伪装帽泡在湖泡里。十几天里他看到了白尾海雕如电的目光,王者英姿勃发扶摇直上的身影;看到了鹭鸟求偶时以对方为轴边旋转便鸣叫的舞姿;看到了天鹅举翅、迈步、伸颈、啄食的优雅风度;看到了黒鹳缩头缩脑的吃相和不雅站姿也看到它们翱翔空中的潇洒······各样的倩影被纳入镜头,停留在瞬间,相机快门响个不停,所有的胶卷都用完了,他感到非常满意。
湿地有许多野兽,有狼和狍子和其他动物。有一次他与一只火红的狐狸相遇,那一瞬间,双方都怔住了,互相对视几秒后各自走开。这里的植物也很多,李紫荆和江恩考察出高等沼泽植物几十种,鸟类几十种,动物十几种。由于不断接触,白鹭最后几天不怕人了,他们可以抱抱它们,亲亲它们的脑袋,抚摸羽毛。
大江南北,雪山峡谷,独有湿地让大家感到亲切,分手前江恩警告说:“你们千万要记住,不能把湿地捅出去,一定要守口如瓶,免得暴露了!”
他们发誓不透露半点消息。
当年秋天,大家再次相约来到芦雪海。因为江恩在大学里教书太忙没顾上他们,没有人接送,两个人干脆住进了打渔者留下来的窝棚里,白天出去,晚上睡在窝棚里。这一次郁青朴看到了金黄色的芦苇在蓝天下的景像,拍下来,也拍下了紫荆在芦苇丛中的身影。秋意渐浓,白鹭纷纷聚集南迁,有些出壳较晚或者体弱伤痛的幼鹭只能留下来,等待它们的是未可知的命运。有一天上午下起了小雨,他们看到一只幼鹭靠近另一只病鹭,艰难地张开翅膀为其遮风挡雨,心中既感动又有几分凄凉。当天夜里,雨下大了,听着不绝于耳的落地雨声,他担心着白天看到的两只幼鹭是否能度过今晚。
“噢,别再替那两只鸟担忧啦!有件事我想问你,这一辈子你愿意为我遮风挡雨吗?”李紫荆问。
“你的意思——老实告诉你,我还从未想过这件事。”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今晚太冷了,暖暖我!”两个人一直相安无事,这时候紫荆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吻他,欲望的热潮很快使两个人亲密起来。雨声间歇下来,紫荆贴住他的耳朵,问:
“亲爱的,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像你爷爷那样成为一名大记者吗?”
“想呀,出人头地总比默默无闻好。”
“对呀,男人不能没有功名!眼前正是绝佳时机,新发现的湿地报道出来,可是独家新闻呀,你一定会出名的!”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我们答应朋友要守住秘密,不能泄露出去。”
“啥秘密呀,周围的人难道不知道吗?再说你不会转个弯吗,从唤醒公众认识湿地、保护自然环境出发,写一篇报道,既使江恩怪罪,你也有话可说。我呢,写篇论文。”78。
“好啦,别再提了,我们不能那么干!”
当时他坚决拒绝了李紫荆的主意,但是回到济南后架不住她三番几次劝说,加上领导布置的写稿任务,使他做出了以后后悔莫及的决定,与李紫荆联名在报纸和所属画报上发表了以芦雪海湿地为题的报道资料和照片,引起社会广泛注意,一时芦雪湖湿地成为专家学者和一些百姓口中的话题,当年度获得全国新闻评比一等奖,受到单位的表彰和提拔。由于工作缠身,每天忙得团团转,一个会议接着一个会议,采访的时间都少了许多,他把湿地淡忘了。
“两年后的又一个秋天,江恩打电话发出邀请让他过去,想起那些可爱的鸟儿,就一口答应下来。这次李紫荆没去,是他一个人去的。下了火车,朋友相见,江恩揪着他当胸就是一拳,不像在闹玩,打得他莫名其妙。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个叛徒,混蛋,出卖了芦雪湖,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他怒气冲冲嚷道。
“你胡说什么,凭什么这样说?”
“跟我走,你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江恩说完,立刻驱车带他前往旧地。眼前的一切让人吃惊,茂密的芦苇和瓦蓝的湖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土地,一行行推土机翻搅的痕迹清晰可见,土里的苇根长短不一,横七竖八裸露着。沿途到处是黑色的土地,偶尔有几处没开垦的湿地正在焚烧着金黄色的芦苇,纵横交错的排水干渠随处可见,两三只丹顶鹤无助地在空中盘旋,它们的家园已经失去。顺着临时公路,汽车开出几十公里来到新开发现场的尽头,在这里看到了残存的湿地,金黄色的芦苇在秋风吹拂下依旧那么诱人,只是再也听不到任何大自然的声音,只有大型开掘机的隆隆嘈杂声不绝于耳,现场工人来回忙碌着。
他俩下了车。“江恩,求你告诉我,这都是些什么人干的?”
“让我先问你,你为什么失约?你明明知道公开的结果是什么,你还是那么干了!正是因为你的披露才让那些觉得有利可图的人盯上这里,为要产生更多的经济效益。湿地就因为你们被毁掉了!”他怒责着,突然喊叫一声,向一边跑去。不远处的水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他立刻跟了过去。
一只死去的大白鹭趴在水面上,头部和三分之一的脖子沉到了水中,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不远处的另一只白鹭在空中盘旋鸣叫。过了一会,它停落在近处的水面上,呆痴痴地凝视天空。又过了一会,它一点一点向那只死鹭靠近,一边点着头一边轻声鸣叫,试图使对方清醒过来。他们向它靠近,它受了惊吓,飞了起来。郁青朴想起往年和它们在一起的情景,禁不住流下眼泪。
“呸,你的眼泪一文不值!我们在旅途和探险中相识,引为知己,可是我看错了你!名利蒙住了你的眼睛和良心,如果可以重重掴你几巴掌,真想把你打醒!一切都完了,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打听到湿地是秘密开发的,由军马场和山东一家大公司联合投资,开发商在有关部门申请建立自然保护区前率先动手,以极快的速度提前开发了。芦雪湖失去了,我们之间的友谊也应该结束了。”
他神情激动,两眼湿润闪亮。“我错了,求你饶恕!但是,你肯定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难道有什么怀疑吗?开发商是你们山东人!在你们没有报道以前,这里是一片宁静的芦苇沼泽,是动物们的家!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无可挽回!”说完,江恩猝然转身,将他丢在一旁,开车离去。
郁青朴独自站在原地,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脑袋,流下了悔恨的眼泪。面对黯淡、了无生气的湿地,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诗意般的芦花飞雪,仿佛谛听到了鸟儿们的欢快叫声,当他睁开眼睛后一切都消失了,他不由得责骂自己。
回到济南后,他后悔自责,以激愤的心情写了一篇批评报道,但社长扣下了稿子不79许发表,也不允许向其它报章投稿,原因是以前的报道已经获奖,如果因为湿地得以披露而遭破坏,这种责任报社不愿承担更不想惹麻烦,更要紧的是开发商是报社一个重要的广告客户,得罪不起。经过几次激烈争辩后,他决定辞职,和李紫荆也闹翻了,尽管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他还是放弃了。几个月后他从网上看到黑澜酒庄的招聘广告,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来到了黑澜镇。
“真是一场劫难,”郁青朴从几年前的伤痛和纷乱中回到了眼前,说:“不能怪朋友无情,毕竟是我的错,这事就像噩梦一样折磨人,只要想起芦雪湖,便会在眼前晃来晃去。可悲的是,来到这里,看到你们倒卖土地,大赚一把,靠近海边的庄稼地变成了工业园。你和那些贪婪的开发商一样得到了实惠,镇上官员有了引进外部资金的政绩,可是这片海域被污染了,海滨工业园有一天会变成垃圾场。”
他酸痛的声音让人难过,我想迎着他的目光说,那不是我干的!我想安慰他,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替人受过多么难堪啊,我抬起头去看他,见他紧蹙着眉头仍然陷在过去的情绪中,静默中我感到一种柔软的东西正在心中弥漫开来,一颗在迷雾中孤独的灵魂被另一颗坦诚、忏悔的灵魂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