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六章  雪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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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的伤好得很快,已经能从纸盒里飞落到阳台地面了。早晨,我把几个虾仁放在手心里伸到它面前,它轻轻一叼,吃得津津有味。我转身离开,它突然跳起来,跟进屋里,兴奋地在屋子里飞来飞去,然后落到地板上,走来走去。我想带它出去,看看它能不能飞起来,便敞开房门来到走廊上,它像孩子一样跟在后面溜了出来,来到楼梯口,我警告道:

“喂,‘绅士’,你要当心,别让我踩到你!”

它好像听懂了我的话,不即不离地跟随着,我连下了几个台阶,在二楼的楼梯口停住,它在后边一级一级地往下跳。

“真棒,非常好!”我站在二楼的平台上鼓励说。这时,丁蕉儿从二楼东走廊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早餐用过的碗筷。

“哎哟,它好得挺快呀!”她站住,惊奇地说。

“是啊,如果它能飞我今天就放它走!”

“这种鸟呀,笨乎乎的,飞起来也不像别的鸟那么轻快!”

“它是聪明鸟,”我纠正道,“飞起来不紧不慢很优美,我给他起名叫‘绅士’。”

“绅士?还淑女呢!要起名字吗,就应该叫笨笨!”她说,向前跨了一步,站到我的跟前。“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有多笨吗?一副傻样儿,呆样儿,跟一只喜鹊玩在了一起,不能与你的那些朋友们在一起了!让我告诉你吧,就算你记忆恢复了,也不会像过去那么聪明了,你这个小寡妇!”

我气怔了,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回应,她得意地笑了笑,往下走去。‘绅士’突然飞起来跳到她的肩上怪叫一声,她大惊失色,不锈钢盘子掉落地上,上面的碗摔碎了。愤怒中她伸手去捉喜鹊,喜鹊以极快的速度飞走,停留在楼梯扶手上面,而她只摸到了落在肩上的鸟粪,于是气急败坏地骂起来:

“混蛋,真是个不害臊的家伙!看我抓住你怎么收拾你!”说完,她果真动手要去捉它,我急忙用身体挡住她,一句话不讲,我可不想跟她吵架,虽然她一门心思想跟我吵架。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声音很重,郁青朴来得正是时候。

“你在说谁呢,丁蕉儿?”他从楼下走上来,看到我,说:“葛总也在,怎么回事?”

他的出现让丁蕉儿立刻换成一副笑脸。“在批评喜鹊呢!它真坏,跳到我的肩头拉80屎,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应该叫它流氓鸟!”

郁青朴听后笑起来,得罪了人的喜鹊依然站在扶手上,缩着脑袋,小眼睛眨巴眨巴地在看着大家呢。他向它伸出手来。“嗨,伙计,真是这么干的吗?怪不得人家骂你呢!”

他的话音刚落,喜鹊飞落到他的手臂上,他用手捉住它。

“快拿出去扔掉它,别让它也报复到你头上,禽流感就是这些鸟儿惹的祸。”丁蕉儿说。

“你这么害怕就快走开!如果它跳到我的头上也来那么一下,我只当它是个小淘气。”他说。

丁蕉儿讨了个没趣,弯腰去拾地上的碎碗片。我和郁青朴对视了一眼,请他一起出去放飞喜鹊,他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口,看到已经痊愈,便同意了。于是我们一起来到楼下,走到西侧的树丛间,把喜鹊放到地上,它飞到一棵树上欢快地跳了两下,可是当我们转身回来时,它竟然跟在我们身后不肯离去,郁青朴抓住它把它放回到树上,它在上面转着脑袋,当我们走到楼前,想不到它又飞回来。

“再养几天吧,它跟我们熟悉了,舍不得走呢。”他说。

我们带着喜鹊返回楼上。到了二楼他向东侧走廊里走去,我抱着喜鹊把它放回到三楼阳台的纸盒里,然后转身来到楼下,想进去看看老人,这几天她的气管炎犯了。站在房间门外,从里面传出来的谈话让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

“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没有一点进步,没有恢复的迹像,就打电话跟王医生交流,他还是那句老话,说昏迷造成负责记忆的大脑皮层细胞受到伤害,如果被损伤的细胞永远恢复不了,就会造成这部分记忆永久性丧失,再怎么努力也白搭。但愿是暂时的,他劝我们耐心等待,不要着急,希望奇迹发生。”

“最坏也就是这样了!如果我能替她作主,我倒希望她结婚,哪怕离开这里!还是听医生的吧,再等等,没有效果你也不要灰心,我不会怪你的。”老人的声音小下去,她咳嗽了一阵。“谈谈过年的事情吧。再过一个月,蕉儿要回家过年了,杜嫂还是像往年那样,等腊月二十三再回去,老杨也要回家过年。你还没成家只有哥哥和姐姐,也要走吗?我肯请你留下来陪我们过年,好不好?”

“奶奶,这样合适吗?”

“孩子,我的要求是有些过分了,可是,你不是说要替你爷爷报答我吗?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度过难关,让年节好过些。不到万不得已,不让刘家兄弟知道。”

“长时间是瞒不住的,您要考虑清楚。”

“在刘志业从国外回来以前,继续想办法唤醒她,对外守住秘密。”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稀里糊涂过了这些日子,就快要过年了吗?难道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神秘怪事让大家都跟着受罪,再怎么着努力也无济于事!他们都是善良的好心人,不能再让他们被错误的东西蒙蔽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也受不了,如果有一天警察找上门来,那就是欺骗和隐藏,装模作样会被人看不起,时间越长越会让人怀疑是贪图这里的享受!想到这里,我立刻有了个主意,逃走的意念是懦弱的,鼓起勇气公开承认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无论如何要让家人来这里见上一面,一切自会见分晓,这是最好的证明,在事实面前大家不得不信。我想到没有夏雪飞的电话号码,只有婆婆能联系上,也许石蒙已经回家因为找不到自己而焦急呢,现在正是时候!于是,我立刻转身向楼下跑去,在楼梯口差点与丁蕉儿撞上,也顾不得她用何等眼光看自己,一口气跑到餐厅去找杜嫂,她不在那里,正要跑回二楼,到她西侧的房间看看,却见她迈步向楼下走来。

“杜嫂,请你告诉我外线电话在哪里?”

“你想给谁打电话?”

“不能告诉你。”

“在老杨那里一部,在楼下大厅里这一部在你回来以后掐了。” 81

“为什么要掐了?”

“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你的情况,使他们无法和你联系,这是助理和奶奶的决定。”

我扭头向外走去。快步穿过花园小径,心里在告诫自己:拿出你的勇气,夏雪旎!不管婆婆如何厌恶、辱骂你,你总要忍住,千万不要计较!你要向她求情,让她来救你!

老杨正蹲在门口拿一块骨头喂狗,见我走过来,他站起来:“庄主,您有事吗?”

“我要用一下电话。”

我没让他跟进屋子,越过他和狗的身旁,大胆走进屋里。

屋里有简单的床铺和家具,收拾得还整齐。在靠墙的桌子上,我一眼就看到了电话机。摸起了灰色的话筒,我激动地按下了几个熟悉的号码打过去,电话里传来的是对方已停机的提示。停机!怎么会这样?

这一条最直接的可能的拯救途径切断了,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持续误会下去吗?我心存侥幸打了一遍石蒙的手机号码,照旧没有讯号。放下电话,我呆呆地站立了片刻,然后失望地走出屋子,没看到老杨和那条狗,只有郁青朴站在门口。

“电话打通了?”他探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问。

“没有。”

“给谁打的?”

“我不想告诉你!这真是个不幸的秘密,我觉得我的心都碎了。”

他仰起头,笑了笑。

“我知道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不瞒你说,我要找的人没有找到,对方停机了,我为此感到难过。”

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低下头从他身边匆匆跑开,我跑回楼内,回到三楼的卧室关上了门,扑倒在床上,止不住眼泪流了下来。一会儿传来叩门声,“我要休息,你下去吧!”我嚷道。外面的叩门声并没有退却,我过去一下子把门打开。

“怎么回事,难道你没听见我要休息吗?”我怒声道。

“你哭了!你能告诉你要找的那个人是谁吗?”他关切地问。

“你真是爱打听事情!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我是你的顾问,我有责任帮你解决问题,你说说看。”

“梁铜环,她是我的婆婆,我就是想给她打电话。”

他哑然一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出来吧,我来为你弹琴,让你心情好起来。”

“还是弹给杜嫂或是丁蕉儿听吧,我现在只想做个白日梦!”说完,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伫立窗前默想。

世界万物一目了然,生命不能被复制灵魂更不是孪生儿,造物主啊,你知道答案,家在何处,被遗弃的感觉带来的是伤痛和绝望,这里的人不明白不明白的还有自己,我遇见藏在我生命中的欢乐和痛苦,多么愿意和他在一起,多么愿意听他讲起照片背后的故事。白鹭在芦苇与阴影中间浮游,大自然啊,工业的嘈杂打破了荒僻和宁静,许多东西在消失,星星点点的紫罗兰难觅踪影,在这里有美丽的花园,啜一口春天各种花儿的香味会让人迷醉。富有和贫穷,虚假和真实纠结在一起。有一天我一定会当面对他们说我走了,再见、再见。

有人又在叩门。我回过神来。杜嫂送来一只柚子。她知道我爱吃柚子,这是我与葛巾艳共同的喜好。吃着柚子,经过一个小时的苦思冥想终于冷静地给自己的难题找到了答案——金海园和大新渔场是最好的佐证!越是反复思考,越是相信这是明智而正确的。于是到卫生间洗了脸,脸上不带愁苦,心里感到轻松起来。来到书房,郁青朴正坐在打开的电脑前,82我坐到一边拿出那副钢笔画,他头也不抬地问:

“睡醒了吗?”

“我来问你,你在干什么?”

“和你一样在做梦,做一个可可西里的赎罪梦,弥补对芦雪湖的愧疚。”

“在查找资料?”

“是。”

“钢笔画修补完了,现在就送给你,你拿去吧。”我以缓和的口气说,“多谢你的陪伴和照顾,谢谢你愿意讲芦雪湖的故事给我听,在心灵中有了一次特别的旅行。”

他关掉电脑,默不作声瞧我一眼,接过画盯着看,半天不说话,似乎陷入思考之中。

“我求你一件事。”我在一旁说。

“请讲。”他抬起头看着我,问。

“我请求你给我买一些纸张和画笔,我想另画一幅《黑澜山庄》的水彩画送给奶奶。”

“好啊。”

这两天外面很冷,先是下了一场小雨,接着是雨夹雪,地面铺了一层薄冰,我们不能出去散步了。一个星期以来,我们呆在小客厅、书房和琴房里,在一起吃午饭或晚饭,有时互不妨碍各干各的事情,有时又互相交谈起来。如果郁青朴是朋友,就可以推心置腹,可是在他的眼中我仍然是他过去的老板,又是郁家恩人的孙女。有时他很谨慎保持距离,有时又显得非常亲切,他的某些细小的关心让我感觉到有报恩的意味。我逐渐喜欢听他弹琴,认为他身上有一些杰出的素质,例如恨恶罪恶、正直和诚实的品格,有着对大自然和艺术上的热爱。虽然在他眼中我仍然处于失忆而毫无起色之中,但我越来越愿意接近他,听他谈话,听他弹琴,同样他感到满意,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信心。我们的目的背道而驰,而且我越来越觉得试图从这里逃出去的想法是不负责任、不诚实和可耻的,相信总有那么一天他会听我一次,把他带到金玉园饭店和大新渔场,到时候我就把事情挑开。我开始着手画一幅水彩画,准备在新年到来之际送给老奶奶,希望她喜欢和高兴,将是我送给她的唯一的新年礼物。我不再感到苦恼,一方面对老宅和周围的环境感受着新鲜的乐趣,一方面感受着只除了丁蕉儿以外所有人的关照,愁眉苦脸的样子简直对不住他们,我的态度和表情有了很大的转变,平心静气的微笑便常挂在脸上,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加以辩驳。

捱过一个星期不出门的时光,在元旦后的一个寒冷、灰暗的夜晚,我正独自坐在小客厅里看新闻联播,杜嫂上来告知郁青朴在楼下等候,让我多穿衣服,他要带我出去。我问她他要带我去哪儿,她说不知道,如果不想出去她可以下去说一声。

“不,我愿意。稍等,我马上下去。”一会儿,我穿戴整齐,来到楼下,郁青朴身穿一件黑色皮衣站在大厅的灯光下,看到我从楼梯上下来,他迎上来,说:

“走吧,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么晚了,去哪里?”

“一会儿就到,你很快就会知道。”

“好吧。”

我顺从地跟着他走出去。汽车停在门前空地,当我扭身正要跨进去的时候,突然瞥见丁蕉儿正躲在大厅的玻璃门后,向外窥望。我上了车,郁青朴也上来了,他发动引擎,门后的那个身影突然消失。

出了大门,驱车向南,一段距离后拐向公路,向东驶去,隐约看到沿途两边孤寂而清冷,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呼啸而过。大约二十分钟后,汽车突然转向北,一条平坦的岔道从公路向北延伸开去,两边是半明半暗的葡萄园,借着车灯,依稀看见干枯的枝蔓缠绕依附在一根根水泥架上。这里跟黑澜山庄有些相似,当我们来到一个单位的门外,在灯影下看到门口的石头上放置着一个黑色的大木桶的雕塑,我立刻想到了黑澜酒庄。汽车鸣笛,现代化的电83动门徐徐拉开,郁青朴把车开进了院子。

他先下车,然后打开车门让我下来。我向四周观望,只见水泥地后面颇具规模的建筑群矗立在昏暗中,里面像是有许多眼睛一起射向自己,让人惧怕。一路无话,现在他站在身边开口问:

“你知道这是在哪里吗?”

“如果我没猜错,是黑澜酒庄。”

“是的,这一切都是你的,你一定感到非常骄傲和开心!”

“不,这一切对我毫无意义。”

“无所谓?”

“无所谓。”

“依我看你的脑细胞还是处于昏睡状态,现在它们应该起来工作了。”

“说吧,你带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参观你的酒庄!假如白天来这里,人们一定怀疑他们的董事长好奇怪,不大正常。”说完,他大声朝传达室那边喊:

“喂,老王,过来一下!”

那个叫老王的站在传达室门口的高个子男人向这边走来,到了跟前,谦恭地叫了一声“董事长”,又问了一声郁青朴:

“郁助理,现在就去吗?”

“照着季总下午吩咐的,去打开地下室的门,董事长要察看酒窖。”

老王遵命,手持手电筒在前面带路,怀着好奇我顺从地跟随者,一会儿转到了酒庄厂房的后边。刺耳的吱嘎声划破了夜里的宁静,拉开两道铁门后,也许是深锁已久,一丝凉森森的霉味率先从窑口里窜出。老王手持手电筒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弯弯曲曲的石级台阶往下延伸,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至,将嗅觉淹没。沿着这条幽暗的通道盘旋而下,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来到地下室酒香反而不那么浓了。在这里一排接一排的橡木桶高高堆起,人站在下面,显得非常矮小。室温比外面低了许多,带着些湿润的寒凉,虽然开着电灯,光线依旧昏暗。老王留在原地,郁青朴带着我沿着两排橡木桶之间的甬道向前走,来到酒窖深处。

“这里的气味,这些标志着年份的橡木桶,是不是让你感到特熟悉呢?”他停住脚步,站在橡木桶旁,一边用手摸摸,一边侧着头问。

“我感到好奇,而且感到冷。”

“所以让你多穿衣服。受得了吗?”

“受得了,没那么娇气。”

“这里确实冷,我们要尽快上去。你好好回想一下,有多少次你带客人走进酒窖,陪同他们参观,上一次来访的是贝尔纳茨先生,他是德国莱茵地区皇后酒庄的主人,虽然我们的酒庄比他们的酒庄小许多,在世界毫无名气,他仍藉此出访青岛有关政府部门大驾光临,他是几年前在青岛国际葡萄酒博览会上你们相识的。他对我们这里很感兴趣,有意合作,邀请酒庄派人去他们那里参观学习,刘总刚走你就去了灵山岛,还有几个月他才能回来。”

根据他的介绍,酒窖里大小木桶一百多个,这些木桶中,有一部分酒庄创始时期就开始使用,往往桶箍坏了,木桶都不坏。还有一部分是火车箱状的木箱,装的是盛满了葡萄酒的酒瓶。

我抱着胳膊说:“郁助理,不,郁顾问,我突然想起这些木桶我见过。”

“太好了,接着说!”他的眼睛发亮,神情有点紧张,期待下文。

“有那么一档节目,好像是卖酒的广告,我在电视里看到,就是这样一些木桶。”

他苦笑,然后摇摇头沮丧地皱起眉头。见我禁不住打了个喷嚏,便他领我回到通道84口。到了上边,他让老王锁了门要了钥匙,又带我来到车间。车间就在酒窖前边,打开门走进去看到诺大的地方陈设着许多机器设备,郁青朴不厌其烦,兴致勃勃告诉我哪些是压榨设备,哪些是酿酒设备,流程如何。我一边听一边想到秋天丰收的季节,葡萄园弥漫着甜蜜的香气,枝上挂满葡萄,妇女们把葡萄采摘下来,送进工厂,经过压榨、配料、发酵、过滤,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清澈透明的葡萄酒就酿成了。

“如果说白酒是现代摇滚,啤酒是通俗歌曲,葡萄酒就是古典音乐,葡萄酒的制作过程就像一件艺术品的完成过程。——你说呢?”

“依我说,所有的酒都是好东西,所有的醉酒都是满嘴的胡言乱语和放荡。”

“你说得不错!可是,你忘记了你是一个品酒专家和葡萄酒卖主了吗?如何造酒和卖酒才是你思维的出发点。”

我语塞。他的眼睛固执的搜索我的眼睛,虽然我避开他的脸和目光。

之后他又领我来到办公楼的展室里,依旧用热情的声音作介绍。灯光底下,在两排柜子的上面我看到了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葡萄酒,各色酒具有一种不可抑制的魔力,单单听听它们的名字就够美的:薏丝琳、莎当妮、赤霞珠,蛇龙珠,冰酒和贵腐酒等等。品种有十几种,不全是本庄的产品,有一些是赠送产品。他说很多人爱喝葡萄酒,可是享受的人体会不到制作背后的复杂,每种葡萄酒的口味各不相同,葡萄品种、收获年份、栽种地、酿造工艺各不相同。好的葡萄酒是一件艺术品,味道变化在十种以上,同样的一瓶酒每隔十分钟去喝,都会感受不同的滋味。

再复杂的葡萄酒也没有生活复杂,但愿我没有葛巾艳的一张脸。对他对任何人来说是无法想像的,唯一的可能我们是双胞胎,可是这种关系分明是不存在的,所以解释不通。面对他的好意,我继续保持沉默和冷淡显然有些对不住他,外行者的提问显得无知,好在也算是回应。

“这里面最好的酒是赤霞珠吧?”

“不,是这瓶贵腐酒。这是一种很高级的葡萄酒,用精心挑选的完全熟透发霉干扁的葡萄酿制,带有一种少有的蜂蜜的芳香。这瓶贵腐酒和冰酒是贝尔纳茨先生在国际葡萄酒博览会之后赠送的礼品,他对你非常有好感。”

如果说撇开其它目的仅仅是来参观,这场谈话非常愉快,所带来的是葡萄酒方面的一些知识和好奇,那么接下来走出展室进入隔壁的房间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整间屋子装修豪华讲究,铺的地毯是外国货,沙发,茶几阔绰精美,高档文件橱沿墙立着,椭圆形办公桌摆在房间正中,桌子上面是电脑和文件夹,后面是带花纹的黑色皮沙发椅子。这就是她的办公室,是她的权利和荣耀所在之地。

“来,坐到这边来,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吧!这一切都是你的,凡进到这间屋子的人都知道这是葛巾艳董事长的办公室,她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受人尊敬和奉承。”

郁青朴的声音仿佛一种强大的试探和诱惑,我好奇地走向前,扶住沙发的靠背。是的,坐在这里的人不会受到欺负和苛待,更不会受到不公平的伤害和欺骗,软弱和自卑与骄傲权利在这里相遇。看着这一切,我感到羞愧和心虚,犹如擅自闯入别人屋子被逮了个正着。“你可以试着坐上去。”郁青朴扶着沙发靠背鼓励道。

“我不敢,也不能。”我嗫嚅着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并不属于我。”

“你还是坚持这么认为!没关系,你累了,坐下休息一会,我去给你倒杯水。”

经他这么一说,我反倒真的坐了下去,背后传来开门和脚步声,没等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走上前来。

“董事长,这里有两份文件,一份是今年的生产与销售报表,另一份是关于职工年85终奖的报告,请签字。”来人恭恭敬敬地说。

这个人好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我终于想起来在医院里见过他,酒庄的季亚海副总经理。他不失时机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递到我的手里。我看看他,又看看郁青朴,他们也在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严肃极了,突然间我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扔掉笔往门口退,面对我的退缩和大笑,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一副紧张的样子。

他们硬要给我戴上一副这样的假面具,这让我愤怒,仿佛被捉弄了,于是站住,说出了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的一番话。“你们是在演戏吗,我说你们两个都是糊涂蛋!我像是你们的董事长吗?你们见过整天站在渔场的冷水里切鱼、剥虾仁、还要挨骂的董事长吗?走吧,我带你们去大新渔场看看!”

我神情激动跑出了办公室,跑下楼去。郁青朴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抓住我,把我带到院里停车的地方,我们回到汽车上。郁青朴上一言不发地手握方向盘,向门外驶去。

“现在要去哪里?”我生气的问。

“回家。”他没好气地回答。

“郁青朴,你听着,我命令你把车开到青岛,我带你去大新渔场!”我大声说。

“什么大新渔场?我不会听你的!你太让人沮丧失望了!我在报上看到,一位送奶工途中发生车祸,醒来后失去了记忆,不知道家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后来他的工友来到医院,他对工友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向他讲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究竟是谁。我真不明白,老实讲,翻船造成的伤害没那么严重,你为什么一点不开窍,哪怕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对自己的认识,我们的努力也不算白费!”

“你能不能不谈这些?这让我很头痛。”我厌烦道。

“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对你负有责任,我答应过奶奶的!在我正式离开黑澜山庄前,我不会放弃,而你对自己对酒庄、老人和孩子负有权利和责任,你为什么硬要把自己囚禁在某个地步不肯往前迈一步呢,逃避没有用,我一定要唤醒你对他们的责任!”他态度强硬地说。

“你着急也没有用,我只想告诉你,假如我坐在了酒庄的那个位置上,四周就会长出荆棘,刺得鲜血淋漓!!我不想也不能窃取别人的东西,我真的承担不起!你这么做不是领我参观,而是逼人就范!以后你会明白的,我受不了,我要出去打工,我要回到渔场!”

“你疯了吗?”

“郁青朴,我没疯,再这样下去,我快要被你逼疯了!”

“都快要过年了呀,葛巾艳!想打工也要等到来年,现在企业都快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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