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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叫我葛巾艳,我提醒你叫我‘你’!”

“好吧,我记住你的提醒,你也记住我的提醒——我们的时间有限,我是在帮助你,请你相信我。”

“我们不要吵了。你读过马克·吐温的《王子与贫儿》吗?我就是那位贫儿,不敢高攀。”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我们不要互相惹气了,最好闭嘴。”他说。

短暂的争吵之后沉默起来。我不再说话,大脑却不闲着,从眼前的处境想到了家想到了过年想到了被亲人丢弃的滋味,真是再糟糕没有的了。他原以为按照他的计划和打算我的大脑一定会有些反应,但我的表现又一次让他遭受到挫败。我们都在生对方的气,一路上两个人再也无话可说,陷入沉默中。

夜已深,路上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的光亮照着前方。汽车按原路返回,离开公路拐向黑澜山庄向北的通道。一会儿向西一拐驶向大门口,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停在北边的小汽车悄悄跟踪过来。我们的车子停在大门口外,郁青朴按了下汽车喇叭,铁门开了,汽车开进去停在门前空地,这时那辆黑色小汽车也尾随而至,郁青朴迅速从汽车上跳下来,向后走去,后面的车停了,从车里钻出一个男人来,郁青朴站到那个人面前。他们彼此握了握手,先后开了口。 86

“郁助理,这么冷的天,你总算把葛总送回来了!”

“张老板,这么晚了,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是多变的、不稳定的天气,不是西北风,就是东北风,一天到晚刮个没完!”说完,他丢开他转眼走到了我跟前。此人身材高大,虽然看不太清楚来人的面孔,但能借着雨篷那边的灯光,看出不超过四十岁的年纪。“巾艳,总算见到你了!打你的手机联系不上,打你的办公室电话无人接听,问道这里老杨说你最近不在家!唔,幸亏在墙外我等了你好几个小时,总算见到了你。”

“你一定要见到我,有什么事情?”

“一言难尽,我们到里面说。”

这时我看到老杨赶过来,他把郁青朴叫到一边,两个人在一起低声交谈。于是我提高声音说:“我累了,有什么事你和郁助理一起聊聊吧。”

“这么晚来找你,你可不能这样打发朋友,我有急事,一定要单独跟你谈谈!”他压低声音道。

我看到老杨走开,郁青朴走上前来,我求助地转向他,让他先跟他谈谈,可是他听张老板说是个人私事来访,毫不理会我的请求,强调自己不太方便,要回去休息,说完便转身走开。

“郁青朴,你不能走!”我呼叫道。

“葛总,个人的事情无关乎工作。明早八点钟我会准时过来,再见。”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汽车,眼看着他开车溜走了。

我不想找麻烦,可是麻烦偏偏找上门来。片刻的忧愁和慌乱之后我静下心来,对来人说:“你有什么事情,请到客厅里说话。”

杜嫂正坐在大厅里等着我回来,看到我身边跟着一个男人进来,她的表情显出热情。他跟她打着招呼,随口吐出几句玩笑话,说话的态度很随便,看样子姓张的是这里的常客。杜嫂给客人倒水,倒完水后走开了。大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只得装模作样地硬着头皮演着这台戏。在明亮的灯光底下,我对来人稍稍打量一眼:此人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强健,四方脸上两道眉毛好像杂乱无章的小树,底下不大的眼睛里充满暧昧。他这么晚来访会有什么事情?这个人让我隐隐生出不安。我请他坐下。他勉强坐下来,开口说:

“噢,巾艳,为什么不让我到楼上小客厅说话?老杨总是说你不在家,他分明在撒谎。这么晚回来是和助理一起出去消遣吧?”他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脸上露出大胆和揶揄的神态。

“最近我身体不太好,在家养病,不见客。至于今晚,我和郁助理去了趟酒庄。”

“你瘦了,脸色也苍白了,嗯,你这样子倒显出一副幽娴贞静的女人味来了。是不是偏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我一时想不出别的答案,只好说:“是的。”

“干吗不告诉我?”他专注地望着我说。

“这不是什么好事情要与人分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你是个要强的人,我理解。说说我自己吧,我遇到麻烦了。”他叹口气,现出愁眉蹙额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我,遭拒绝后便自己点上,猛吸两口,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说:

“我被骗了,被一个熟人骗了。他叫张明,真该死,是个东北的供货商,和我之间有业务往来,关系不错。他们厂生产的家具样式好,特别受青年人欢迎,几个月前他以低于平常的价格甩货,条件是要先付钱。我想多赚一点,就下单大量吃进,和许多客户签了合同,提前预收了货款,承诺按时供货。我自己加上客户的预收款共三百万元全部通过银行电汇到厂家,可是等了一个月,货还没有到达,联系张明联系不上,他手机关掉,在宾馆长期包87住的房间也退了。客户天天催货,我预感事情不妙,只好拿着提货单亲自到厂家去看,到了那里才知道厂子已经关闭了,根本就无家具出售。我去银行查问电汇的事,货款已经被提走了。事已如此,回来后我只好筹集了一部分钱退给客户,另外的一部分只好欠着。年关已近,上门催债的堵上了门,实在无路可走,大哥请你帮我一把!”

“这么说你被骗了。”我心里充满同情,理智却告诉自己不敢有任何的表示。

“张明建被张明骗了,真是窝囊!”说完,他掐灭了烟头,说了一句骂人的话。

同情却又无奈,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坐在这里的是夏雪旎而不是葛巾艳呀,又不能说破,但我还是问:

“你要我怎么帮你?”

“借给我五十万,让我应付一下。”

我低下头,沉吟了一下。“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你应该通过法院告他。”

“事情没那么快解决,法院也找不到张明。我急等钱用,妹妹你一向慷慨大方,从来不跟哥哥计较钱的事,有事就帮忙,现在你怎么啦?难道你愿意看到哥哥破产变成穷光蛋?我俩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向阳院的孩子们欺负你,打起架来是不是我护着你?后来你读了大学,我呢,初中毕业早早干上了小摊贩,再后来你嫁给了有钱人,本来已经不在一个圈子里,你顾念情谊,帮助我当上了家具店老板。可是现在为什么——”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我的面前,弯下腰,突然握住我的手,说:

“巾艳,我对你无比的爱,难道你真要这么狠心?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打借条呀。”他用亲昵而唐突无礼的腔调说。

我红着脸抽出手来,语气生硬地说:“刚才我已经明确告诉你了。你走吧。我不能帮你。”

“我知道你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喜欢的是谁!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身败名裂,让你没有好日子过?”他狞笑着,咄咄逼人的目光透着狡黠和威胁。

他这番话让我非常吃惊,既厌恶又憎恨,刚才的那番同情荡然无存,于是生气地说:“你说话要负责任的,张明建!”

“你瞧你的脸色都变了,如果你真的怕我说出来,就帮我这一把!你可别这样看我,好像我是个无赖之徒!都怪张明那个骗子,过去我给你添过麻烦没有,你倒说说看?”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但没作声。

“就算你对我已经厌烦,我也不会心怀嫉妒,只要你肯帮我度过难关,我感激不尽。是借不是要,听明白了吗?”

我站起来。“我想睡觉了。你走吧,让我想想。”

“你可千万别敷衍我,把事儿弄坏了。喜新不厌旧,我真想你,这么晚了,不留我住一宿吗?”他一边说一边用既暧昧又困惑的目光盯住我,在他的目光深处有着不可抑制的情欲和渴望。

“你没听清刚才我是怎么说的吗?”

他没有理会,反而一把抓住我,低下头用肥厚潮润的嘴唇亲吻起来,我使劲挣脱开,涨红了脸,朝楼上大声喊:

“杜嫂,客人要走啦,快下来送客!”

“好吧,我走,现在能赶上回青岛的最后一班轮渡。看来今晚不受欢迎,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没关系,我还会再来,给你几天的考虑和准备。我走了。”

杜嫂从楼上下来。张明建不情愿地步出门外。他的身影从门口消失,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我才敢抬起头来,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看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向十一点。

回到卧室,摸索着打开墙壁的开关,关紧了门,刚才紧张恐惧的心放了下来,松了口气。坐在床上静静地想了一会,觉得今晚的事情很糟糕,弄得我六神无主,头晕胸闷,初来时的那种焦虑、惧怕、震惊又一次侵占了我的内心,伴随着深深的疑惑,弄不清张明建说的是88不是真的,难道郁青朴和葛巾艳——“哦,净与浊,正直和贪欲怎么能搞在一起!”我叹口气,拿起葛巾艳的照片看了片刻,大声质问:“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家具、墙壁,什么都不存在,整个人迷离恍惚起来,仿佛听到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对另一个说:

“你是个穷女人,我瞧不起你,赶快滚蛋吧,你不配享受这里的一切!”

另一个说:“我也瞧不起你,在你疯狂的心里长满了荆棘和荒草,生活乱七八糟!”

“算你说对了,除了人性中的美德,我什么都不缺,并且感到满足。可是,我可以摆平眼前的事,你却做不到!向我屈服吧不要自以为清高,干吗尽想着离开,你可以隐居在这里,像我一样享受生活和快乐——”

“不,我绝不能想到这上头去,魔鬼的诱惑要让我变成另外一个你,绝不!绝不!”

“那你就别妄想摆脱掉眼前这一切——”

巨大的声响将两个尖利的声音覆盖,水墙般的巨浪卷起无边的黑暗······

第二天一觉醒来,头隐隐作痛,昨夜的情景犹如梦寐。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已静卧在晨光中。回想昨夜,越来越觉得自己正陷入另一种困窘与纷乱中,再一次萌生了逃走的念头,用不着向谁解释,可是这里不比渔场,就算踩着梯子也无法逾越厚厚的高墙。

我躲在房间里,没有像往日那样到餐厅吃饭,杜嫂把早饭端到卧室里。

“没胃口,你拿走吧。”

“郁青朴已经来了,正坐在小客厅里喝茶,你和他一起喝茶吧,等你觉得饿了我再给你送上来。”

“不必了,我不想见他,也不要麻烦你。”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心口有点闷。”

“厉害吗?要不要把奶奶的吸氧机拿过来用一下?”

“不大碍事,躺一躺就好了。”

“昨晚睡得太晚了,一定没休息好。”她说。当她正要端起盘子走开,我突然叫住她:“杜嫂,别急着走,你能不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只要不是古怪的,我一定回答你。”她在床边坐下来,说。

“谈谈张明建,他过去经常来这里吗?”

“我听老杨说昨晚你们刚离开张明建就开车来了,他打发他走了,结果他还是不死心,藏在门外什么地方,你们回来时他趁机跟在后面闯进来,他想阻止他的车进来已经来不及了,看来他是非见你不可,以前他经常来这里,你喜欢喊他‘海盗’,今年他有很长时间没来了。

昨晚我送张老板出门的时候,他说‘杜大丽,你做的萝卜丝鲫鱼汤真不错呀!’瞧,他还记得上次你过生日时俺做的那道菜呢。那天晚上真热闹,客人来了几十位,我和丁蕉儿都忙不过来,单是洗那一堆叮当作响的盘子就花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还要洗菜洗鱼洗肉洗活蹦乱跳的对虾和螃蟹。上桌的菜呀,有的是从饭店预定的,有的是俺亲手做的。不是自夸,大伙品尝俺做的菜都说比饭店的味道好着呢。酒宴结束,大伙在楼底东大客厅里跳舞,也有一些人在楼底大厅玩扑克牌的游戏,谁输了就讲一个笑话。那晚你穿了一条紫色长裙,细高跟鞋也是紫色的,脖子上戴着亮晶晶的宝石项链,头发高高挽起,真漂亮呀!花冠除了给你带谁也不配。男人们争着和你跳舞,第一个舞伴是张老板,她是你青梅竹马的朋友,你们跳得太好了,许多人在看,女人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赵一萍也在场,梳着爆炸式发型,跟个肉球似的转来转去;镇长老婆,像只鸭子,屁股一颠一颠的,怪好笑。丁蕉儿缩在角落,谁也没注意她,小郁从外面闯进来,他整个晚上没怎么露面,大概躲到花园里凉快去了,他进来后请丁蕉儿跳舞,他们俩竟然把大家全都吸引住了,丁蕉儿穿的是一件紫花上衣,和你穿89的衣服颜色差不多,哦,她抢了你的风头啦。活该有她哭的时候,当天晚上众人散去以后,你骂她还赏了她一个大嘴巴,恰巧被张明建看见了,因为太晚没有轮渡了,他和其他两位朋友住了下来。他走上前,开着玩笑,‘过生日你吃什么不好,非要吃醋呀!’丁蕉儿趁机溜走了,你朝他投去轻篾的一瞥,一句话没说就上楼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邀请他到家里来。你们昨晚谈得好吗?”

谁能明白她在精神上作的是怎样的旅行呢,她更换舞伴更换爱情的对像,我仿佛看到她在跳舞,衣裙飘来荡去,一双眼睛似醉非醉,究竟是快乐呢还是折磨自己。

“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想起这个人来了吗?”

“想不起来,但我觉得他像个坏人。”

她吃了一惊。“你这样看你的朋友?”

“别再提他了,你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我躺在床上侧卧着很快睡着了。一觉醒来,已近中午。这一觉很酣沉。外面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带着轻盈和温柔,这让我想起石蒙出走那个夜晚的那场大雪,团聚的遐想变得渺茫,而且回忆比遗忘痛苦得多,安详平静一次又一次被打乱,所有的一切都一笔勾销该多好啊,如果能重新开始,我该多么感谢上帝!哦,上帝,走投无路使我想到了你,想到了磨石街那一对传教的夫妇,要能够跟他们重新坐在一起交谈有多好啊。我不愿再躺下去,只想到外面走走。我想到了唯一能让我走出去的那个人。于是起床梳洗后我穿戴整齐,在小客厅里见到了他,他已等了一个上午,他的唤醒对像姗姗来迟。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今天又要给我上什么课?是不是还要给我讲讲葡萄酒方面的知识,顾问先生?”一见面我微笑着说。

“今天你非常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把报纸一收,彬彬有礼地站起来,沉静地说。

“我想现在请你出去陪我走走。”我说。

“外面下雪了,再说你也该去餐厅吃点东西。”

“没关系,我喜欢雪花,现在不觉得饿,活动一下回来吃午饭更愉快。”

“你已经戴上帽子,看来一定要出门。愿听吩咐。”

外面风不大,疏疏的雪花在空中异常胆怯地飘落下来,薄薄地撒了一层,像绒毛似的,庭院里和外面的树木默默承受着微雪害羞般地亲吻。我们走出大门,迈步走向通往公路的沙砾路,两边是法桐树,再往外一边是葡萄园另一边是茶园。因为昨晚争吵的缘故,我们的散步有点沉闷,可是因为体验被雪花轻轻亲吻而不是那种风雪嘶吼的感觉让人很放松。

他终于忍不住提起昨晚张明建来访的事情。“时间那么晚了,为什么不挽留他住下来呢?”

“如果说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相处是很大的乐趣,那我就是在撒谎。我更愿意和你在一起,听你讲讲过去那些游历和冒险,或者就这样一起走走。哦,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们都谈了些什么?”

“你想说吗?”

“我只告诉你一点:想不起这个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杜嫂说的没错,看来天底下的旧人你都不认识了,一切得重新开始。你对他不感兴趣,那是因为——”

“把过去遗忘了!”我打断他说。“昨晚你为什么不留下来谈谈呢?也许你们都会想究竟幽会谁呢。真是可耻,你们要把我推到堕落的万劫不复的泥坑里去吗?还美其名唤醒。我没法阻止你们的工作,但我不能不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宁愿让你们大失所望,变成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天真无邪的村妇,也不想回到你们认定的那个人!”我生气地嚷道。

他愕然。“你真的这样以为?” 90

“我不想欺骗自己也不想欺骗别人,可是,我不知道究竟错在哪儿。”

烦恼和制造烦恼的人真是麻烦,平静的心境很容易被打破,已经忘了昨晚生他的气,现在那股怒气又回来了,甚至怀疑张明建的出现是不是他故意的安排。于是,我把张明建昨晚来访的目的告诉他,并把球踢给他,让他来处理这件事情。

“首先你要明确告诉我你的态度——借还是不借?”

我不假思索地说:“不借。”

“他没有唤起你的旧日情怀,对他产生关怀吗?”

“往日情怀也好,新交也罢,和我没有丁点关系!我只能告诉你我很讨厌他,因为他居心不良,说不定他就是个骗子。”

“居心不良?你能具体说说吗?”

“我不想说。从现在开始,我宁可被关起来,也不愿见到张明建和其他什么人,我知道整天萦绕在你脑子里的念头是什么,我要说的是能够隐居于此也是一种福气。”

“其实,我们也不想让你会见任何人。昨晚老杨没让他进院,可是他竟在外面埋伏,等了几个钟点跟在我们车后悄悄进来了。”

“这么说不是你故意安排的?”

“当然不是,他真的跟进来了,我们倒不好撵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天空是泛亮的灰色,点点雪花好像在沉思,接着好像失重般迟迟疑疑落到地上,留下纤弱的痕迹。我们互相有些看不透对方了,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我想朝前方公路跑过去,他一定紧随其后,我想后退回到黑澜山庄,可是那里不是我的家,一桩秘密使我们相联而又相隔,像朋友又像敌人,亲切和冷淡同时占据了心间。再往前走,葡萄园和茶园消失了,周围空地显得荒凉、丑陋,可是雪花自有圣洁之美,飞舞着落到地面,钻进衣领里。他站住,对我说:“回去吧。”我朝他点点头。一片雪花落到他的眉毛上,好像融进结了霜的湖岸上。看到他那严肃、沉稳的表情,我突然想到喜鹊“绅士”,便说声“不好”,告诉他昨晚没喂它,今晨忘记放它出来,真是糟糕,恐怕要饿坏了。

我们急忙往回走,接近大门口,威虎突然冒出来,欢快地向我们跑过来,郁青朴向它打了声呼哨,它一直跟在后边,等我们进了庭院,穿过花园小径踏上雨篷下的台阶,它站在一边不声不响地看着我们迈步进去。

杜嫂正坐在客厅里等候我们回去吃饭,顾不得向她解释,抛下郁青朴,也不管正拾级而下的丁蕉儿诧异的目光,我一口气迅速跑到楼上,走进三楼小客厅,打开通往阳台的门,来到阳台上将纸盒的盖子打开,果然,喜鹊“绅士”身体趴着,眼睛微闭,没有像以往那样身体跳跃起来。

“喂,‘绅士’。”我轻声叫着,听到呼唤,它睁开双眼,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郁青朴走了进来。“是不是它饿晕啦,让我看看。”他来到身旁,话音刚落,突然之间喜鹊打挺飞跃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屋里。

“哈哈,它还会假装呢!”他说。

“绅士”很精神地在小客厅的地板上走来走去,一边不时地冲我们摇头摆尾地叫一声,似乎很得意。我们相视一笑,非常高兴,一颗悬垂的心终于放松下来。我拿来了水,又取来大枣丢给它,像照顾一个淘气包的孩子一样,不经意抬头望见郁青朴在微笑地看自己忙来忙去,便冲他笑了笑。这时杜嫂上来催我们下去吃饭,我们一起高高兴兴地下了楼,走进餐厅,坐到餐桌前。杜嫂将饭菜端了上来,我请她留下来一起吃饭,她爽快地答应下来。我们三个人边吃边聊,谈起刚才‘绅士’的表现,话题轻松而愉快。丁蕉儿从餐厅里面的小屋里走出来,听到我们的谈话,脸上流露出不屑的表情。她走到我的跟前,口气和态度变得谦恭起来,说:

“庄主,我想跟你谈件事。” 91

“丁蕉儿,有什么事,说吧。”

“是这样:每年放假都是在春节前一个星期离开这里,正月十六回来。今年我想早一点回家,因为打工的爸爸,读大学的弟弟都已经回家了,妈妈前几天摔了一跤跌伤了腿不能干家务,今天接到家里的电话让我回去,可是奶奶这边却不同意。”说完,她脸上呈现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明白了,她是让我劝劝老人家,替她说句话。我不是真正的女主人可以发号施令,但是对这种事情应该理解,换了过去在葛巾艳面前她一定连提都不敢提,可是现在在她眼里的女主人再也不是那个专横、强硬的人,记忆和遗忘的缘故使她柔弱不再惧她。尽管对她曾经幸灾乐祸和尖酸的样子不满,但我既然被戴上了面具有一天还要摘下来,就该按照自己在饭店和渔场学到的教训,为人处世,认为人与人之间互相体谅才容易相处,便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帮忙替她在奶奶面前说情。

“丁蕉儿,明天你收拾一下,后天就可以走。”

“真的吗?”她说,唯恐我收回承诺,紧接着道:“谢谢你,姐。”

我很开心她叫我一声“姐”,朝她笑了笑。她也笑笑,很和善很可爱很感激的样子,让我想到先前的那种态度,一定是因为葛巾艳那一记耳光的原因,心中有了恨意。

“什么,你真的同意她这么早回去?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谁来伺候奶奶?”杜嫂嚷道。“剩下我一人,我可干不过来!

“有我呀,我来照顾老人家。”突然闪出的念头让我说出来。

大家听了我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都不吭声,郁青朴也没说什么。

饭后我让郁青朴陪我上楼去跟老太太提说这件事情,让丁蕉儿提前离开山庄回家。谁知老人听了不答应,担忧一旦她走开自己缺人陪伴和照顾。

“有我呢,我来照顾你。”我清楚地说。

床上坐着的老人感到吃惊。“你?你来照顾我?”她似乎不太相信地瞅着我。

“是啊,我来照顾你,直到她过完年回来,我再走。”

“你再走,往哪里走?”她又吃了一惊。

自知说漏了嘴,反正大家都迷糊着,便应对道:“我是说现在我来干,以后的这份工作仍旧由丁蕉儿做。奶奶,你完全用不着为此担心。”

果然,她相信了我,因为我很自然地叫出了“奶奶”两个字,她有些兴奋。“你刚才叫我奶奶,你再叫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

“啊,小郁,你都听见了吗?她叫我奶奶了!”她显得异常高兴和慈祥,终于同意让丁蕉儿提前离开,于是皆大欢喜。原来巴不得快快离开才好,现在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可以扮演另一个角色来报答他们了。

傍晚的天空一片幽暗,一场小雪后让庭院一道儿白,一道儿黑,这里薄薄地撒了一层,那儿还裸露着。所有的树木呈阴暗静默状,被阴郁笼罩着。设想如果在庭院按上两盏路灯,会不会驱散恐惧和黑暗呢。郁青朴走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长时间,沉思起来。

两天后丁蕉儿走了,我顶替了她的位置,仅仅干了一天,想不到张明建前来探听落实口信,郁青朴谨慎地问我该怎么办,“他是个狡猾、难缠的人!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他让我再考虑一下,我固执己见、毫不松口地说“不见人!不借钱!”他转达了我的意思,和老杨一起把那个人挡在大门外,赶走了。这件事情本来过去了,可是杜嫂听说后找到我,“你不应该这么对待他,既然他知道你在家里,你就该好好接待!张明建知道的事情很多,而且也帮过你,你犯不着得罪他,这件事小郁处理的不妥当。”

怕她误会,我把他借钱的事告诉了她。“他也许真是急等钱用呢,可是小郁竟然听你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说。 92

“只要他不来骚扰,其它的就不要管那么多!”

杜大丽摇摇头走开了。不管怎么说,麻烦总算过去了,至于以后,我不会惹出乱子并给人以口舌上的把柄,到时候也就不会承担额外的责任。想到这里我来到阳台将喜鹊捧在手上,自言自语地向它说说话儿,好像它能听懂自己似的。“哦,‘绅士’,我做的对,是吗?我们有一天都要走,是吗?上次放你的时候你干吗不走呢,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吗?希望你能飞出去,过你自己该过的生活,这里并不是你的家,就像不是我的家一样。这里也不是一个完整的家,里面的人并不幸福,有太多的是非,我们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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