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七章  雪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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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寒冷夜晚过去了,一派平和静谧的气氛降临到这里,只有早晨的太阳光辉才能做到,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天气,大家也都非常忙碌。上午郁青朴来了一趟又走了,他要去县城办件事,临走前我托他替我买些水彩颜料、画笔和画纸。我接替了丁蕉儿的工作,守候在老太太的床边照顾她,看着她用吸氧机插在鼻孔里吸氧,当她要吐痰的时候把纸巾递到她的嘴边,然后再拿走。一会儿她又要小便,这个月她的气管炎犯了以后,其它的毛病也跟着出来了,身体显得衰弱不堪。杜嫂要去市场采购,她走近奶奶跟前询问她想要什么,她并没有特别想要吃的东西。她离开后不久奶奶突然想起说她要吃烤地瓜。

“小云儿,快去告诉她买几个烤地瓜回来。”

“你刚才叫我小云儿?”我迟疑地问。

“你的小名,孩子,我不会当着别人叫你。”

我急忙跑下楼去。杜嫂已经从老杨屋子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推出了电动车。和老杨在一起交谈什么。到了跟前,老杨打声招呼退到一边,我把奶奶要烤地瓜的吩咐向杜嫂交代了一下。

“哎呀,你喊我一声,我就会过到你那边去,看你跑得气都喘不过来!”杜嫂说。

“我不习惯扯大嗓门喊话。”

她骑上电动车到了绿漆铁门那边,拉开虚掩的门出去了。威虎跟在后边跑出去了,老杨在后边喊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我在一边溜达了一会,转到了大门口,绿漆雕花的铁门开着,我也溜了出来。不见老杨和那条狗,不知他们溜到哪里去了,我一下子闻到了自由的空气,装作散步的样子转到沙砾路上,顺着法桐树的路边向前迈去。

小雪后的天空晴朗起来,地面上已经融化得只剩下湿漉漉的痕迹,路的东边,篱笆环绕的葡萄园仍然显出冬日萧疏的迹像,枯藤缠绕在水泥架和铁丝上,而另一边是发青的茶树。囚犯已经逃走了,所幸一直没有人追过来,从山庄到公路大概有三、四里左右,二十分钟后匆忙来到大路上,刚好赶上一辆小公共汽车停在路边,是从黄岛开往胶南县城的,我摸摸口袋,里面有在医院时跟杜嫂要的买假发的钱。然而我没有上车,而是跨过公路,径直向南边海岸走去。这里的地面更潮湿,踩到脚上都是泥。有两只鸡在闲逛,在寻觅食物。越过一块野地和一道水沟,前面有一小片池塘,夕阳、月光和雨雪都曾在上面亲吻过,现在只有带着凉意的微风吹起的粼粼细纹。海岸并不遥远,从池塘边绕过,往前走一里地,穿越黑松林,大海便展现在眼前。海浪多么有力呀,仿佛有股魔力,让人既惧怕又着迷,可是现在海湾既听不到海涛轰鸣,也看不到海浪峰涌,海上已经退潮,黑魆魆的礁石显露出来,而且空无一人。从公路到这里有一、二里左右,在海边伫立了片刻,自由所带来的欣喜让我如释重负,转念想起了于小莎,默默流下了无声的眼泪。太阳收起了它的光芒,天色阴沉下来。我93沿着海岸向西走去,从海边一直不停地往前走,一个废弃的养鱼池出现在眼前,长长的水草附在上面,一张破渔网丢在一边,再往前不多远,一只破船孤零零地反扣在沙滩上。我向它走过去,坐在上面休息。四周孤寂得很,一个黑影掠过,紧跟着一只鸟儿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是只海鸥,仅仅停留了数秒钟,头部转动了一下展翅飞走了。我想到了喜鹊,它还留在黑澜山庄。这不能怪我,是它不肯走,不是我不放它走。它喜欢跟着我,可是我却要将它抛弃了。“再也不要回到黑澜山庄了,再也不要回去了。”理智清楚地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幸福,家人都不爱你,离弃了你,你无家可归,但是,除了回去看看,你别无其它选择。”

拿定了主意,我又起身往前走,斜斜地向北而来,想转到公路那边坐车去胶南县城,再转车回即墨。地势逐渐上升,往前走,一道不高而长长的巉岩像屏障挡在前面。我费了些力气攀到上面去,作为工厂排泄管道的一片芦苇展现在眼前,芦苇低下黑色的淤泥污秽不堪,散发着臭气,根本没法通行。离此不远的北面,工厂黑色的烟柱、楼房、院墙历历在目,污水应该是从那里排出来的,难怪近海无鱼可打了呢。我想起杜嫂闲聊时提说的往日景色,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幕——工厂底下冒出一片田野,嫩绿的田野在蓝湛湛的苍穹下被阳光清楚地映照着,玉米和高粱挺立着,昆虫和蜻蜓在自由地飞翔。而眼前这一切改变了贫穷也破坏了原来的自然面貌。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芦苇让我想起芦雪湖,那是一片真正广袤的芦苇湿地,芦花洁白干爽,秋风一吹“唰”地一声波浪般滚动起来。我眯起眼睛仿佛看到郁青朴站在湖泡里拍照,他灵活干练,不怕吃苦。“奇怪,这些事从未跟任何人谈起,倒好像你是一位陌生的朋友,愿意跟你交谈。”想起这句话,我感到遗憾,尽管有些交谈是有趣的,有些交谈是抱有目的的让人厌烦和害怕,但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进行任何的自由交谈,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再见,那一定是在法官面前的澄清,到时候他会有何感受不得而知。“有一点值得怀疑,张明建那晚似乎说他和葛巾艳有些难以启齿的事,这可信吗?难道他的人品并不完全可靠,他是存有私心的吗?若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留下来,而要去可可西里呢?张明建令人反感,他的话可信吗?”我一边想,一边从巉岩上面撤下来,回到沙滩上往西行,可是心里并不高兴,而是不断在嘀咕:“怎么,你还要继续走吗?不顾你在他心目中的形像,让他认为你的逃避是忘恩负义的表现吗?难道你忘了向老太太许下的诺言,亲自照顾她吗?而且说好你要画一幅水彩画送给她,这事郁青朴都知道哪。”良心的控告生出不安,短暂的犹豫之后,我仍然决定向西迈步。可是,天哪,好像有股逆风刮来,心中有股力量要把我赶回黑澜山庄,我仿佛看到一双敏锐、清澈、愤怒的眼睛,看到了这双眼睛迸射出来的轻蔑目光,仿佛在说“你是个懦弱的自私的胆小鬼,是个杀人犯,你会害死我们郁家的恩人!”

这一次的逃离跟上一次从渔场出来不同,事情不那么简单,考虑自己和关心别人的冲突让我的脚步放慢下来,虽然有理由离去,但不是又生出新的烦恼了吗?作为一个落难的人难道就这样报答他们在医院的付出和在山庄衣食住行的悉心关照吗?“回转吧!”我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呼喊,可是看看四周毫无人影,真叫人踌躇不定呀。突然之间,一束阳光从天上普照下来,好像舞台上的灯光一般,数分钟消失了。虽然短暂,却照亮到内心里阴暗的角落,原来只想逃离,越快越好,这般毫不负责地一走了之,可曾顾及别人的感受!想到可怜的徐瑞芬老太太那么大年纪、那么坏的身体,在即将来到的这个新年里将会怎样在孤独和忧伤中度过,想到杜嫂,她伺候自己这许多日还没有真正向她表示过感谢,又想到郁青朴,怕看自己的内心,却不得不承认好感已经取代了厌烦,甚至产生了某种吸引,让我感受到他对大自然和美的热爱,人品不坏,对他人有良知、责任和同情心,虽然双方存在误会和忧虑,不能怪他,狂暴的海浪和雷同的女人的外貌是不幸的根源。我倒是应该指点迷津,按照原来的想法去一趟青岛,在事实面前的澄清比自辩和其它方法容易得多!又想到最坏的可能就是重新回到大新渔场去干活,要自己承担某些费用,心里又矛盾起来,如果放弃了这次有利的逃跑机会,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想来想去觉得金海园饭店与大新渔场是最好的见证,94想办法带郁青朴去那里走一遭这个打算是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了,逃避还是拿出勇气去面对,我犹豫不决,思忖了好大一会儿,最终决定原路返回。

海边的这段距离不长却也花费了一段时间,回到通往黑澜山庄的路上,已近中午。心里已经风平浪静,回去如何解释并不难,只是身体感到有点累了,巴不得有人出来迎接自己才好,可是走了一大段路,还是没有遇到任何人出来迎接。真奇怪,难道他们觉得无所谓而不是着急吗?当我不抱希望地步行了一多半的路程,接近黑澜山庄的时候,一辆小轿车从后面飞驰而来,车子到了跟前在旁边停住,不是黑色的奥迪,而是一辆帕萨特。当我看到身材高大、体魄健壮的张明建从里面钻出来,心里害怕得像是来了一个妖魔,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用放肆而讨厌的目光打量着我。“怎么,巾艳,只有你一个人在这路上?”

“是啊,我出来走走。”我回答说。

“你看起来很疲累,上车吧。”他盯着我说。

我站着不动。“我想你还是为着那件事来的吧,你已经得到答复,应该去想想别的办法。”

“我不甘心,这不像是你葛巾艳的话!我在附近旅馆住下,为的是有见到你的机会,今天真是好运气!过去你对哥哥那么好,现在竟然像赶狗一样拒绝见我,就算你不再喜欢我,至少应该——”

“得了吧,我不相信你说的是真话,所以我不能帮你。”我冷冷地打断他说,“你该去报警,你报警了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那个家伙狡猾,早有预谋,到现在没有破案,债主们逼得我要跳海了,这个年没法过了!”

他一脸的苦相让我既厌恶又有几分同情,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可不能纠缠其中啊。“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做!这是一次教训,为你的不谨慎自己买单,下次你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说完,我向一边走去。

他疾步挡在我前面。“我也要提醒你,那天晚上说过的话你应该不会忘记,有碍你的名誉和不利的证据在我的手里,我打听到在你丈夫去世不久,为了排遣寂寞,常去青岛观看野山羊乐队的演出,和一位叫乔月新的鼓手来往密切,那位鼓手真是神魂颠倒得很,竟然向你求婚,而你嘲笑他,骂他,拒绝再跟他来往,有一次他跑到山庄来见你,你们争吵起来,正好被我撞见,你让我把他打了一顿赶了出去,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来纠缠,他一气之下竟然跳海自杀了。当年乐队的吉他手已经改行当了饭店的大堂经理,谈起以往,这位朋友知道很多,乔月新这小子总爱在同伴面前吹嘘那位有钱的女人如何如何,说怀上了他的孩子!你一定没有打掉那个孩子,我曾在你楼上见过小孩的衣物和鞋子,听杜大丽说是要送给社会福利院的孩子,恐怕是一个幌子吧。我只要打听到有关孩子的下落,便会水落石出,让你名声扫地,而且你那两个小叔子一定不会对此置之不理,你会带着那个老太婆被赶出山庄。我了解你的过去和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我们互相需要不是互相欺骗,更不是惧怕!来吧,上车,不愿在山庄款待我,那咱们去酒店坐下好好谈谈。”

这些话像一阵嘤嘤嗡嗡乱叫的声音从我耳中穿过,面前这双因熬夜和烟酒熏陶而变得浑浊的眼睛充满让人憎恨的笑意。他伸手要来搀我的胳膊,我站着不动,冷冷地看着他说:

“用不了多久,我会自动从黑澜山庄搬出去。”

“什么意思?”

“我想有丈夫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黑澜山庄不能束缚我。”

“你想再婚,放弃这里的产业和继承权吗?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所以你的威胁对我毫无意义,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不会带走,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这个婊子!”他的面颊上显出怒容,用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一双眼睛恶意地从睫毛下面看着我,大声嚷道:“你疯了吗,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葛巾艳,你好好想想,你95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来得多么不容易!哥们佩服你,你爱这一切,对不对?你并不在乎那个男人,谁也不能进到你的心里使你对他忠贞和痛苦,是不是?”

“可是这样我并不快乐。”

“你很快乐,一直都很快乐!是谁让你变成这样,这么小气又缺少对朋友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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