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雪旎
“照你这么说这个孩子跟我俩都有关系?”
“嗯哼,我们结婚后他就是我们的孩子,在我们的呵护下他一定会渐渐好起来。”
“这不可能,别把我扯进来!”
“患自闭症的孩子被称作星星的孩子,不过,我今天看到的是两颗星,你的孤独和冷漠不比孩子逊色。”
“也许是吧。”
说到这里,两人都默然不语。
海面上黑黝黝的,天空忽明忽暗闪烁着几粒星星。岛上闪烁着明亮的灯火,给人温暖的感觉,唯有一户人家在西北高处闪烁着昏黄如豆的灯火,显得那么孤独、遥远。我想起自己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是为要看望于小莎的妈妈,便提醒他与他约好明天的时间,然后我们从防浪大堤上返回旅馆。上床后却回味起和郁青朴之间的谈话,渐渐睡去。我梦见有所期待向前延伸的土地和树林里嫩绿的新芽联结在一起,仿佛回到童年姥姥家的村外,看到了春天的光景,还听到了山那边的风吹拂树叶发出的簌簌声。风声渐紧,变了声调,发出凄厉的声响,突然之间门“吱呀”一声被风刮开,有人在外面大声喊叫也有人在大声哭泣。这时候有个人影悄悄走进来,披散着头发浑身湿淋淋的伸手来摸,我正要捉住她,她像一阵风突然消失了。我惊醒过来,打开灯一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地面上也没有被水洇湿的痕迹。披衣下床,打开门站在廊下,外面黑黝黝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前方海浪传来的呜咽。海风袭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退回房内重新入睡。 131
天亮了,旅馆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动静,人们开始起床了。我一偏脑袋,在乍醒过来的一瞬间,感觉到窗户那边透进的一丝光芒,猛然想起昨夜的梦。梦境如感觉一样清晰,只是搞不清楚那张脸是谁,似乎于小莎和葛巾艳都有理由来搅扰我。
起床后打开窗户,清冽的海风冲进房间,海潮已退去了一大片,纯净的海景就在眼前。早餐时在窗口边欣赏海景和吃饭真是一种享受,可是我感觉身体有点不太舒服。郁青朴听到我几声咳嗽,敏感地问了一句,我把昨夜的梦讲给他听,一面怀念于小莎一面为她妈妈难过,想到她在如花年纪就离开世界,想到她妈妈因为失去女儿整天面对大海,腮帮上挂着几滴被海风吹干的眼泪,不到风烛残年就已变得衰老孤苦,更大的可能她根本不知女儿已被大海吞没仍在期盼她回家,而这一切都因自己造成,不免忧虑重重难以舒展笑颜。
“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你可以不去。”他说。
“不,我一定要去,至少了解一下情况,就像你关心童童一样。”
“我劝你不要陷入忧郁的多愁善感当中,就像你劝我不要为了芦雪湖的缘故太过于自责恨自己一样,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无法预料和改变的事情。想开些,夏雪旎,要往前看。”
他的安慰让人宽心不少,我朝他友好地笑笑,不再是一幅愁眉不展的样子。蛤蜊汤做的疙瘩汤有滋有味,鲜美得有些过分,饭后一杯清茶便脱去一切的海腥味儿。为了不惊动杜家姐妹引起不必要的解释,饭后我们来到街上闲逛了一阵然后打听于家的住处。岛上有不少村落,要打听一个人还真不容易,连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我们随着几位游客来到中心大街,一个长得漂亮、皮肤黝黑的姑娘对面迎来,看样子是本地人,我便叫住她,向她打听于小莎的家住在哪里。真叫人高兴,她认识于小莎知道她的家,听说我们是于小莎的朋友,是从外边来顺便看她妈妈的,便很乐意给我们带路。
沿着中心大街她带我们往上走,我们一边走一边攀谈,得知姑娘姓陈。“好久没见到小莎了,听说她在外面打工,去年春天见到她从外面回来,给妈妈买了件挺漂亮的衣服,她很孝顺。她在外边还好吧?”
我不知如何回答,郁青朴插嘴说:“很多人都喜欢离开本土出外打工挣钱,陈小姐,你没有出去吗?”
“出外打工不是唯一出路,我在街上开了一个小店,专卖干海货。”她回答。
陈姑娘带领我们一直往北走,又拐向西边,穿过两个村庄踏上一条靠近山脉杂草丛生的土路。附近并没有人家,我们感到疑惑,陈姑娘说于家住在离群索居偏远的地带,她指指前面杂树夹道的小径,告诉我们出了夹径往前走一里路,就能看到于家,于家是西村最后一户人家,周围有一片菜园。她要到店里去开门不能再陪我们走,分手后我们照她说的继续往前行。
“陈姑娘真热心,你不觉得像一朵漂亮的黑牡丹吗?”我由衷地说。
“你今天也非常美丽,就像一朵优雅的紫罗兰。”他说。
我今天穿的是紫色毛衫,颈上围着淡紫小花的围巾。“像紫花地丁,嗯?”
“好吧,紫花地丁,上帝创造你独一无二,每个人都是这样,虽然你和葛巾艳一模一样,但是神态和举止完全不一样,表情也不一样,在我眼里你才是有魅力的。”
“难道葛巾艳在你眼里一点魅力都没有吗?”
“也许在别人眼里她有很大的魅力,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老板,如果被她吸引那是很大的危险,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边走边谈,穿过槐树夹道的小径,面前豁然开朗。这里像是一条分界线,往下有灌木丛、农田、树林和村庄,地势渐次低落,春天的太阳把西南的海域染成一片金黄,而往上是越来越高的山峦,西北的山崖仿佛是海洋上的绿宝石,两者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让人心花怒放。如此可爱的地方,于小莎干吗要往外跑呢?悠然徜徉在阳光中,每天吃着母亲做的饭菜,多么有益于健康。这种日子对于小莎司空见惯,不以为然,充满对外部世界的向132往和对单调纯洁的日子的厌烦,使她决然走出去,仿佛跟随在一大批淘金者的后面一样。她的生命在归来时与大海融为一体,埋葬在记忆中的脸庞多么红润啊,叽叽喳喳的声音多么像只雀鸟儿,她的母亲知道她坐上了一条不归船吗,还是仍然在盼望女儿回家?
往前走,北面起伏的山脚下一片绿油油的菜地映入眼帘:菜园很大,在几棵杏树和柿树的北面可以看到精心设计的畦子,一块块被拉成各种形状,栽种着各种蔬菜,争肥竞绿,长得很旺,看得出主人的精心料理。我们沿着菜园外围的路边往前走,一栋孤零零的旧瓦房赫然入目,老式的土墙和房屋,掩映在高大的樱桃树下。墙头站着一只公鸡,正在啄食石头缝里的野草,墙外的母鸡在悠闲踱步。
一只小羊正在被主人拴在门口的香椿芽树上,从她的年纪和她那张前额、面颊比较扁平的脸,我已经判定她是谁了,郁青朴也看出这正是我们要造访的对像,于是拉起我的手向她走去。
“该死的,不去沟下吃草,又去啃我的卷心菜,饿你一天看你还敢不敢乱跑!再不听话,我就把你卖了让人扒了你的皮割了你的肉!”小莎妈妈严厉斥责小羊,小羊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偏着脑袋瞅着主人,脸上的表情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感到害羞的孩子。于家的墙上没有任何彩旗,以种菜维生的女人在我心目中应该就是一株生长在此地的植物,具有朴素善良宽宏的美德,可是说话咋这样难听呢,连那只在一旁漫步的母鸡都被吓跑了。
“哎呀,多好的天气呀,人和动物都该享受的时刻,别这么凶巴巴的!”郁青朴大声说。
她扭头用目光打量了他一下,又打量我,让我很不自在,我松开他的手。她看够了,既没有微笑,也没有朝我们点头,而是说:“我们这里又没有水塘,哪里跑来只鸭子嘎嘎乱叫呢。”
“应该说是鸽子,两只飞来的鸽子,停落在你面前。”郁青朴歪着头笑道。
“哼,鸽子!还蚂蚱呢!蹦到这里你们来玩啥?上山吗?”她问。
“是的,哦,不,我们也是有点事情的。”我抢着回答,朝她微笑着。她还年轻,不到五十岁的年纪,身体挺健康,面部皮肤虽然有些粗糙,但不那么黯淡无光。“住在这里真好,真清幽,活上一百年也不难。”我接着说。
“我那闺女要是也像你这么看就好啦。”
“怎么,你闺女不喜欢这里吗?那她一定出去打工了?”郁青朴搭讪道。
“是啊,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说完,她从地上拿起担杖,挑起空水桶走。我们跟着她。
“你不想知道——”郁青朴刚说出口,我急忙拽拽他的胳膊止住他,他立刻改口说:“你不需要人手吗?我来替你挑担浇菜。”
“这菜地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料理,当然需要人手了。年轻人你能留下来做我的女婿吗?就算你肯,她肯吗?我女儿可是比她更年轻。你们快走,游手好闲再跟着走转到菜园的臭大粪面前心醉神迷让我恶心,哈哈。”
她说话可真够受的。我不敢再说什么,郁青朴似乎忍不住,说:“你不是在骂我们,你是在夸我们,因为你笑了!刚才那只羊惹你生那么大的气!山美水美人也要美呀。”
“喂,你们往西来,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西海角大白天都阴森森,以前淹死过人,不要往这边来吗?瞧你们俩刚才亲热的,手拉手,不会是殉情吧?”
我们愣住了,不再跟着她,倒不是被什么西海角吓住了,而是被她口里冒出的酸硬东西熏住了。用不着再继续交谈下去,我们往回走,不再停留。回眸不仅是忧伤的,而且是凄切和愤慨的,她同海边礁石一样坚硬尖利,和于小莎完全不同。也许有些创伤深入到身心,正如严霜侵入土地一样,塑造出这般令人讨厌的性格,生命这株孤单脆弱的花啊。我想起于小莎的爱心,她粉红的双唇,爽朗的笑声,直露的脾气有多么可爱。
“她妈妈还不知道女儿已出事。你瞧,她身体挺好,看来生活也不错,没啥可担133心的,别再郁闷啦,我们走吧。”郁青朴说。
“不行,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告诉她,毫无希望地等待下去最终是什么结果!”我突然停止脚步说。
“不要!”他拦住我说,“这个时侯不合适!你已经看到她这个样子,你现在讲出去她会怎样你想到了吗?自己的事情都未解决呢,节外生枝会惹出麻烦。真想告诉她女儿的情况,那也要等刘志业回来从黑澜山庄脱身以后再说,。”
他说得有道理,走在返回的路上,我的脚步很慢,在他的陪伴和周遭宁静的包裹中心情不由自主平静下来。
“如果有一天,我像于小莎一样遭逢意外,你也会如此惦记我吗?”他突然问。
多么折磨人而难以回答的问题!我怔了一下,很快说:“我会很快忘掉,忘掉一切!就好像从未认识你,从未走进黑澜山庄一样!”末了又补充说:“你不会的,永远不会,上帝会保佑你。”
“明天就离岛,在这里让我最后一次问你——愿意跟我走——把童童当成自己的孩子教养——不必担心经济问题——有个像样的家吗?”
面对他的凝视和提问我的心紧缩并颤抖起来。我没有勇气敞开心扉向他述说多么喜欢并感激他,多么愿意与他去西北保护那些可爱的羊群,多么同情不懂事的无辜的孩子。但是我不能这么做,在没有见到石蒙前我什么都不能做。“尽管石蒙对不起我,可是我不能对不起他,我一定得回去等着弄个明白。”我苦恼地态度坚决地说。
“祝你幸福。”他说。
这一带偏僻荒凉无人来游玩,路上只看到一个放羊的老人。然而从附近传来的自然气息和时令色彩充满野趣,像古画一样稚拙纯朴,令人神荡意迷。这一片可爱的恬静,使人忘却尘世的烦恼。时近中午,抬头望望天空,阳光不那么浓烈了,一朵浮云悄悄停留在海岛上空,担心天气改变,郁青朴临时决定今天下午一点钟乘船离岛。临走前,我向杜青艾表态由郁助理出面处理此事,于是他和她有一番单独的交谈,告诉她他要做孩子的监护人,希望她善待孩子,并且保证两三个月后解决此事,暂时孩子留在这里。他这番话免不了让杜青艾产生了疑惑的心,判断他就是孩子的父亲。在向姐姐表达了这个意思后,杜大丽责备了她一番,劝她不要胡乱猜疑,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有关孩子的身世和来历。郁青朴的态度缓和了杜青艾的情绪,她对他的做法感到不解和困惑,在回程的船上我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她问他:
“你完全用不着这样,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
“杜嫂,我高兴这么做,孩子不能无人管。你不明白,我、她、孩子——命运正在把我们穿成一条锁链。”
她难以理解地皱起眉头。在她看来因为船难造成的伤害给自己的女主人留下了无尽的孤独,性格变得文雅沉静,寡言少语木讷了许多,遗忘把往事撇得一干二净,似乎没有一点觉醒的迹像,哪怕见到亲生儿子,也无动于衷。而他越来越热情地参入,她看出他正逐渐陷入到某种危险的情感中,掺杂着隐隐的忧虑、困惑和担忧,她好意提醒他:
“总归是她自己的事情,她糊涂你可不能掺和进来糊涂着,这对谁都没有好处,流言蜚语会让你有嘴说不清楚。迫不得已,所有的事都向刘志业摊牌好了,孩子的事让他解决。”
他听了不置一词,脸上隐隐的表情,像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