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四章  雪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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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只有答应了。除了假装失忆,在杜嫂面前我什么都不能说,可是在造访的来人面前,我应该是个正常人,免得节外生枝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一切要等刘志业回来和盘托出,除此以外对任何人守口如瓶,这是我和郁青朴商议过的。偏偏他不在。虽然心里感到紧张和不自在,总要应付一下,于是仰卧输液变成坐姿,等待来访。

杜嫂出去一会便把人带进房间。走在前面的一定是赵一萍,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耳朵上挂着一副大耳坠,脖子上挂着金项链,个子又高又胖,两条腿非常结实,下巴颏很肥,埋在颈窝里,鼻子小巧,鼻尖俨然向上翘着,眼睛不大,尖利中透着笑意,眉毛很细,修得弯弯的,头发漆黑,不过蓬松得有些过分。她整个人看起来如此人高马大,使她手里牵着的贵妇犬愈发小巧。和她一同进来的姑娘有些面熟,墨黑的大眼睛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但并不让人觉得犀利。

赵一萍一进门就嚷,语调夸张、响亮、热情,略有些沙哑,问候几句她把身旁的姑娘作了介绍:“大嫂,这是李紫荆,在市植物园工作,今天歇班,上午她陪我去琅琊参加一个工程的奠基仪式刚回来,路过这里就带她进来。”她的话音刚落,贵妇犬突然叫了一声,137,向床上猛窜,她急忙抱起来,用手抚摸着,一边安慰:“乖,妞妞,别捣乱,是不是怪我没夸你呀,咱妞妞是个乖狗狗,会直立行走,会摸耳朵,说枪毙会倒下装死,哈哈。”

她如此无礼,杜嫂看不过去,便上前要把狗儿带出去,她不放心地嘱咐几句,好生看管她的狗儿。她们在床脚坐下,这才把话题扯到我的身上,询问病情,又提说起老太太的离世,不免唏嘘了一番,劝我不能生活在对她的哀思中,要注意身体,找点乐趣。

“大嫂,你的保姆太笨啦,刚才在楼下倒水,碰翻了茶杯,差点烫了我的手,这笨手笨脚的接待人,那伶俐的丁蕉儿反在擦拭楼梯,应该倒过来才是。”

“杜嫂是个好保姆,偶尔失手请原谅。”说完,我把脸转向她的朋友,问:

“李小姐在植物园工作,一定见多识广,对植物一定很精通,待会儿郁青朴来了,一定让他陪你看看庭院里的花木,有些树木我们都叫不上名字来呢。”

说完这几句话,我偷觑着她的反应,只见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舒展开,好像在意又好像不在意似的,我判断眼前这个人就是照片上站在芦雪湖的那位姑娘了。果然她开口说:“我在济南工作的时间很长,来青岛不到一年,县郊有这样的大宅古院还是头一次见到,让人肃然起敬,我要好好看看呢。”说完,她莞尔一笑。

“大嫂,你还不知道吧,紫荆是志业刚结识的女朋友,那天我邀请他们去看帆船比赛,紫荆把自己的望远镜借给他,留下了好印像,两个人很谈得来,”赵一萍插嘴说,“他老大不小了,回来一定会尽快向李小姐求婚,唔,他会约你星巴克、纽约吧还是前海?对啦,木栈道看海最浪漫。”

“得了吧,他哪儿都不会去,只有健身房,然后让我陪他喝茶,嫂子,你还不了解你的小叔子是个务实的人吗?”

“是呀,他这个人总是那么务实,谈恋爱总要花些时间的,听说有部电影不错——”女人的话题打开了,由某部电影大片谈到导演和里面的女主角,然后是香港路新开的一家饭店,里面的饭菜如何适合女人的口味,又谈到中午在琅琊吃的海胆特别有味道,晚上不走了要我请她们去本地饭店吃一顿,末了提到珠宝店来了一批翡翠,样式挺别致,问我要不要去看看,赵一萍停顿了一下,凑近我,盯着我的耳朵,“咦,你的耳朵眼呢?”

“我没有耳朵眼啊。”

“不对啊,你一直是戴耳环的,怎么说没有就没有呢?”

正不知怎么回答,杜嫂进来请两位到楼下喝茶,说郁助理正在大厅里,病人要安静休息。药液打完了,丁蕉儿来拔掉针头走开,剩下我一个人留在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郁青朴拍摄的那摞风光照片,却怎么也找不到芦苇丛中的紫荆了,照片怎么不见了呢?我忽然想到有一次坐在小客厅里欣赏这些照片时,一定是趁我不注意被郁青朴悄悄拿走了。

真是旧情人重逢了,难得的巧遇,免不了叙旧,郁青朴陪着李紫荆,自始至终没有上楼来过,可见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仍然重要。快到吃饭时杜嫂上楼请问,客人在家吃饭还是出去吃饭,她还告诉我郁助理好像和李小姐以前认识。我索性做一回主人说让郁青朴带她们去饭店,丁蕉儿作陪。她照我的话下去告诉他们,临行前赵一萍上来请我一起去,我以身体为由拒绝了。她提到紫荆对院子的树木很感兴趣,愿意住一晚明早再回去上班,我表示同意。

“大嫂,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要问你,就是黑澜山庄改造的事,志树曾经跟你谈过,你说暂不考虑,他让我这次来再问问你,希望你能听取他的意见跟他合作,拆掉这老房子,从这往南建几栋别墅或者一片高级住宅小区,是有利可图的事,以后海底隧道与海湾大桥建成,来往青岛更加方便,很多人都会被吸引过来,这里的房价一定会提起来!我们要赶在政府提出统一规划前动手,别等到人家来开发,那就吃亏了。房地产是香饽饽,比你们卖酒赚钱更多,得趁早呀。”

这件事情太重要了,我可不敢随便表态,不能自圆其说只会令她怀疑,敷衍了几句,她撇撇嘴走开了,好像很不满意。我想起那幅送给老奶奶后来被郁青朴取走的水彩画,不138由笑着摇摇头,什么薰衣草花田郁金香花田向日葵花田白色小教堂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梦想,人家要搞房地产呢。她离开后,一会儿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躲在窗帷后向外观望,只见黑色奥迪沿车道向大门口开去,外观漂亮的红色小轿车紧跟在后边。说不定他们会和好,默默凝视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不知是替他们高兴,还是心里忧伤。

晚饭没有让杜嫂端上来,而是坐到了里面的小房间里跟老杨和杜嫂一起吃饭。今天的饭菜大家一样。老杨不习惯跟我坐在一起,他匆匆吃完后便回到门口的小屋子里去了。吃完一碗面条,我用汤匙去捞面条,却怎么也捞不上来,发现错了便改用筷子,杜嫂看在眼里,忍不住说:

“你好像魂不守舍,是不是觉得在姓赵的面前没面子?你过去从未如此软弱,瞧她那股高兴劲,好像全天下数她风光,数她快活!你心里不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原因就在这里,表面上她亲热地喊你大嫂,其实骨子里她瞧不起你,她和你丈夫的前妻关系很好。”

“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她,印像说不上好或坏。说点高兴的,蔷薇花啥时开?”

“嗨,快了,大门口的紫藤花没开,蔷薇花也还没有骨朵,估计再过一个月就差不多了。咦,赵一萍说你的耳朵眼不见了,还真是的!这么快就长死了吗?”

“要不然就是让海中的沙粒给堵住了呗。”

“净瞎说。”

饭后杜嫂上二楼给两位留宿的女士准备房间去了,我在三楼的小客厅里看了一会电视。快八点钟了,出去吃饭的那几个人还未回来。在房间里坐了一会,觉得有些烦闷,便披衣来到楼下,杜嫂正坐在大厅里看电视,我告诉她睡觉还早出来走走,便溜进院子,沿着清瘦翠竹的车道漫步到大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威虎从看门人屋子的墙根跑过来,摇着尾巴站在我面前,我伸手抚摸了它一下,避开屋子透过来的灯光,走进花园小径,钻进西旁树木中,站在一棵黑苍苍的雪松树下,仰望天空。月亮登上了天庭,几粒星星围在旁边,散发的光辉使庭院的树木和花园朦胧可见。这早春季节,这夜晚,多么温柔安详,可是我的内心为什么忧郁、烦躁和这里的气氛那么不协调呢?难道是想起妈妈、徐瑞芬老奶奶、想起石蒙还是自己的不明未来呢?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反问,终于弄明白那种深处的渴望,不是在等待石蒙和自己重新一起过日子,而是愿意跟郁青朴走出去,用双脚丈量幽谷和高山,所不愿看到的是他和李紫荆的不期而遇会使他们重归于好。啊,扰乱不安的心啊,你究竟要给自己带来多少苦恼呢,静下来吧!停止一切的思想让心灵归于平安。

要回去的时候,大门口那边传来了汽车声。他们回来了,一会儿汽车开进来,一前一后停在楼前空地,汽车前灯熄灭了。我不想跟他们碰面,便想再呆一会。有人进入大厅,几分钟后有两个人从大厅那边走出来,向这边走来,他们在交谈,声音模糊不清,脚步声愈来愈近,两个人的声音传过来,我急忙躲到树后。

“回去吧,你该休息了。”这是郁青朴的声音。

“青朴,别这样,咱们话还未说完呢!”紫荆责怪的声音中夹带着某种哀求。

“我无话可谈,也没有兴趣听你闲扯!”郁青朴道,他那种冷淡的腔调听起来非常陌生。

“别这样冷冰冰地拒绝我!整个晚上你都是以礼相待,那么客气、严肃,好像我们第一次认识!难道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你想说什么?”

他们的声音已经到了跟前,并且在离雪松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能欺骗自己,我无法忘掉过去!今天在这里遇到你,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辞而别离开济南,你的哥哥姐姐都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我多痛苦多懊悔啊,便试着换换环境来到青岛,心里还是常常忧闷。见到你我多激动啊,我知道你还在恨我,可是你好好想想,就算我们能严守秘密,芦雪湖就不会被侵占开发吗?总会有人透露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角落不能让人知晓?只139要有价值可利用,人们就会挖空心思达到目的,环保主义者就像螳臂挡车——”

“住口,不要再跟我提说这些,我也不想跟你吵架!无论如何,湿地被葬送跟我们有关。”

“逃避是没有用的,我和你一样爱芦雪湖!我常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我们忙着观察,忙着记录,忙着拍照,没有人打扰,只有芦苇、野鸟、动物陪着我们,我们彼此相爱,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只是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可恨。未来的总经理夫人,我提醒你,现在有些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是不合适的!“

“什么总经理夫人,见鬼去吧!如果不是再次遇见你,就像赵一萍说的,刘志业向我求婚我会嫁给他,他很务实,嫁给他是稳稳妥妥的!但他没法和你相比!听我说,我已进入社交场合,认识一些有身份的人,你离开这里,我们在青岛安家,你的前途和工作都不成问题,想干什么都成。”

郁青朴突然大笑起来,让人莫名其妙,然后他说:“你的故事还是讲给别人听吧,失陪了。”说完,他丢下李紫荆向前走去。她呆在原地,然后扭身返回大厅。我悄悄从雪松树下钻出来,呆了片刻,估计李紫荆上楼了,自己正要走开,突然听到郁青朴叫我,转眼他从另一边迅速走过来。

“我听杜嫂说你到院子里来了,当心着凉,所以过来找你,我就知道你喜欢呆在雪松树下,刚才被李紫荆叫住了。”

“我出来走走,这就回去,你也回去吧。”

他坚持送我进楼。我们走进大厅,李紫荆和杜嫂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李紫荆像没事似地跟我们打着招呼,交谈几句,我回楼上去了,郁青朴回去了。

第二天早餐后为了赶早班轮渡回青岛,赵一萍带着李紫荆和她心爱的贵妇犬匆匆离开山庄。临行前,她又提到在这里开发房地产的事,特别强调等小叔子回来她和丈夫会把大家请在一起商谈。李紫荆附和着含笑说:

“大嫂,等志业回来,我们请你到青岛那边相聚,这里好是好,未免冷清了。”

我笑而不答,目送她们离开。郁青朴赶到山庄的时候,她们已离开多时。我坐在书房里看书,他进来后我放下书和他谈起昨天的两位来访者,我说:

“你为什么不原谅李紫荆?如果你给她机会,让她改变过来,她会成为你的好伴侣。”

“你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是在雪松树下无意听到的。她那样恳求,你好冷酷。”

“你真会认为她适合我吗?像她这种人是不会悔改的,和她在一起只能令人生厌。我感觉她会很快跟刘志业结婚,成为黑澜山庄的继承人。”

也许他的看法更准确一些。如果李紫荆成为山庄的女主人,她会将这里开辟成更加可爱的植物园,还是听从刘志树、赵一萍夫妻的建议,改造成高档住宅小区呢?她会对前女主人的私生子怀有一颗怜悯的心吗?会暗暗关照他吗?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刘家说出童童,让郁青朴当孩子的监护人,是最好的安排和考虑了。沉默了一会,我又提出赵一萍对山庄改造的意见,他不耐烦地说:

“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很快要离开。昨天我把她们引开,为的是不让她们纠缠你,免得看出什么。从饭店回来,听杜嫂说你到院子蹓达好大一会没回去,我真着急,生怕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你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说到这里,我又想起那张有关李紫荆的照片,他毫不在意地说被他撤走撕掉了。他提到我画的黑澜山庄的那幅水彩画,从想像中新增加的景物满有创意,在阳光普照的的天穹下,在安详的海面、繁忙的公路和宁静的宅子之间,种上可爱的花田,美丽野地替代了杂草枯萎的荒地,白色小教堂坐落其中,乐观的情绪消除了忧郁140编织起对未来前景的憧憬,希望之花被充满梦幻的眼睛带进光明之中,使凡走近它的人都得到安慰。

“把平凡景色加以想像,变成迷人胜景,那是艺术,放到生活里那就大错特错,以后这里肯定会搞房地产,这是明摆着有利可图的事。”他说,用复杂的眼光看着我,“只有在你这里才会闻到花香的气息,肺腑里有祥和的爱和痛苦,我没有看错你,只怪——”这时候,杜嫂突然走进来,他改变了口气问:

“你知道晚秋什么地方最美吗?”

“一定是树木欣欣向荣的地方。”我回答。

“对极了。”他转移话题认真地告诉我晚秋怎样在大兴安岭的针、阔叶林里划出界限——黄的桦树林,墨绿的山毛榉林,丹红如血的槭树林,它们的宁静以及在秋风中发出怎样的喧噪。杜嫂正在用抹布擦拭书橱上的青花瓷罐,倾听着我们之间的谈话。杜嫂一会儿走出去,她一离开房间,他立刻压低声音说:

“只怪我们相识太晚,感谢巨浪把你送到这里。”

“难道你一点不怀念葛巾艳吗?”

“我替她惋惜。郁家欠老奶奶的恩情,我会关心她的孩子。”

杜嫂又走进来,立刻回到原来的话题,他提到林地有足球场那么大片的蒲公英,开满野百合、野芍药的草塘非常好看,提到淡黄色亚麻田早晨之后到中午变成了绿色,以至于他迷路了。虽然临时改变话题,我仍然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样子,人与自然的亲和中所得到的体验和释放多么宝贵,内心又是多么渴望去经历另外一种全新的生活,现实又是多么无奈。

杜嫂又走开了,顺手拿走了果盘。我们两个人的目光又接近了。

“不久从这里走出去以后,我们各奔东西,我会很遗憾。我再一次恳求你,跟我走吧!”

“我不可能回报你的情意,求求你,不要再提了,这会把我们两个弄得都很痛苦。”

当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点睡不着,回头看整个过程,不免惊异于自己的经历,感到既幸运又不幸。如果我是葛巾艳,一定会放下一切跟他走,与丈夫那一纸婚前协议也就失去效力无法辖制幸福,而我不是她,照目前的情形夏雪旎受困的婚姻就像十字架背负在身,仿佛被咒诅了。

果真郁青朴不再提这件事了。此后几天,山庄里的人都到大门外东侧的葡萄园忙活,给葡萄树剪枝和浇水。我躲开郁青朴,尽量避免单独跟他在一起,在老杨的身边跟他学习怎样修剪,变得快活起来。又过了几天,杜嫂外出时我让她买一幅十字绣回来,坐在房间里做针线活儿,连杜嫂和丁蕉儿都感到稀奇,她们的女主人做起绣工来了,而且埋头一坐就是大半天。郁青朴没了说话的机会,便蹓跶去了,他走了以后,我抬起头轻轻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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