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雪旎
“瞧你愁的,跟你开玩笑呢。你干干净净的,怎能让你干那脏活呢,还不骂死自己!”她快活地笑道。
岛上的冬天干旱、多风、苍凉,一切生命收藏了美丽。菜园子没活干,真的找点别的事,这也不难,突然想到了十字绣,便找出从黑澜山庄带回来的那件做起针线活。有两个星期没有去做礼拜,有一天韩柏生和陈甘露来探访,我正坐在一边低头刺绣,童童趴在炕上涂鸦,梅姨领他们进来后便出去了。放下手中的活儿,我们在一起交谈了有关教会生活方面的话题后,他们问明我不去聚会的原因,懒惰是借口,便劝我不要停止聚会。闲谈中,得知岛上没有专门的十字绣店,甘露的小店,主要经营干海参、干鲍鱼、干鱼和虾米,外带上卖贝壳海螺的工艺品,大部分时间她一个人在店里,有时妈妈会帮一下忙。听说最近她要出岛给客户送货,我便托她从胶南那边捎带一点针线活儿。一个星期以后,她带回一些十字绣的图样、用布和针线,打开一只只塑料袋,摆在面前的有《福》、《中国娃娃》、《花与海》、《归舟图》、《向日葵田野》。
“夏姐,你的手艺真不错呢!绣吧,绣完后放到我店里给你代卖。”她鼓励说。
“好呀,谢谢你肯帮忙。”我说。
每天除了做家务和带孩子,现在有了新的事情做,针线活儿让人爱不释手,十字绣涉及美、形式、色泽,差异在于题材,相比之下,富有诗意的风景更令人倾倒,从黑澜山庄带来的那幅《玫瑰与紫罗兰》完工后,我开始绣《归舟图》。
圣诞节前后,窗外的腊梅在凛冽的寒风中昂首怒放了,虽然赭石色的树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花儿倒是开得蛮精神,白里透着黄,黄里透着绿,飘出了缕缕清香。
梅姨照旧每天骑着三轮车出去卖菜,不多不少总是那么些东西。风湿性关节炎让她的小腿和膝盖肿胀起来,晚上给她洗完脚后,我试着用过去妈妈曾用的偏方拿着白酒泡白芷粉面的纱布袋一边不停地给她敷抹患处,一边劝她停歇下来,等过些日子把储藏的白菜便宜一点批发掉算了,她不肯听,说自己这点毛病不算啥,她已经习惯每天站街头见见外头的乡里乡亲,现在回家能吃上一顿热乎饭不用自己动手做就很知足了。坚持了一个月的时间,梅姨的肿痛明显消了。
春节前后人们开始忙碌起来,腊月置办年货、祭奠祖宗以及正月的祭海让岛民活跃快活起来,鞭炮声给大家带来节日的欢乐气氛,韩柏生在教会里教导大家有关迷信的得罪神的事情弟兄姐妹不要参入。这个春节有一个人很不愉快,那就是郝大爷,原因跟他的两个儿子有关。大儿子因为猫头鹰那件事网鸟被父亲告发一直耿耿于怀,没登门回家陪他过年;二儿子跟自己的媳妇闹起了别扭,为的是拜祭的事儿。郝小强是个孝顺人,年前他要求妻子刘葵花一起去给母亲上十年坟,葵花虽然信耶稣时间不长,却拒绝参加烧纸钱,这让丈夫心存不满认为不孝,后又在祭海的日子她不肯做祭物,更让他恼怒,动手打了她,在她从教会里聚会回来后,冷不防从门后出来泼了她一身冷水,不许她进教会,否则就不要进家门。葵花跑到公爹面前诉苦,觉得不与世俗为伍简直就没法活下去,软弱下来。老人为着儿子们的粗鲁无知忧伤,除了安慰儿媳,责备儿子,只能靠着虔诚的祈祷了。
“夏姐,你新年的愿望是什么呢?”讲完了郝大爷一家的事,甘露坐在我面前,认真地问。
内心中最大的期待是什么,我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儿,望着她,平静地说:“为自己179和所爱的人祈福。你呢?”
“愿我能得着他的爱情。”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颊便红了。
“他是谁呀?”我故意问。
“就是一定要对我说‘你是我的骨中骨,是肉中肉’的那个人呀。”她又大大方方用陶醉的语气说。
“愿你心想事成!不过,真要有人亲口这样说有点肉麻。”我含笑道。
“只要是上帝成全,一定会幸福,这句话就是印证。下个月柏生要去神学院进修,两年后才能回来,我想送给他一份礼物,他还不曾对我表白,可是我——”她吞吞吐吐变得不好意思。
“你想挑明,是吗?”
“是呀,我得让他知道我的心意。送一副十字绣给他好不好?请你帮我想想绣什么好。”
“你最好单独约他谈谈。”
“开口难呀,送礼物比较容易,帮个忙吧。夏姐。”
成人之美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更何况他们成了我的朋友。我想了一下,说:
“时间如此紧,既简单又能表白心意最好,绣什么呢?”我想了一下,便对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她听后完全赞成,说:
“这个主意不错!我的手工很慢,再说我也没有时间,你看——”
“我愿意代劳,完工后你尽管亲手送给他。”
听说韩柏生要到南京读神学,我和梅姨商量了一下,打算请他和甘露来吃顿饭。两个星期后,甘露来取十字绣,她兴奋地将折叠布打开来,端详着:玫瑰花环绕着太阳和月亮,下分别是一张男人和女人的脸蛋。
“怎么样,满意吗?”我站在一旁问。
“哎呀,柏生的脸像极了!我没这么好看。挺好,谢谢你。”
她把绣品收起来。又看到我画给孩子的画,便感到惊奇,询问我过去是干什么的,当她听说小会计曾经是我的职业,画画不过是业余的爱好,。她又问起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能告诉你。”我说。
这时,梅姨进来邀请她和韩柏生明天中午来吃饭,她高兴地答应会转告柏生和他一起来。
第二天我们包了饺子,做了几道菜。梅姨做了她最拿手的鲅鱼丸子,在做鱼丸时,我站在一旁观看,见她将鲅鱼剔去骨、皮,将肉切剁细,加上肥猪肉沫拌成馅团成鱼丸,下丸子时加入醋和胡椒调味,以去腥膻。
两位年轻人如约而至。席间吃饭时,大家对鲅鱼丸赞不绝口,味道真不错。梅姨拿出了她自酿的菊花酒,她极力劝大家尝尝,说很好喝的,没有人喜欢喝酒,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大家品尝了一下。酒液爽口,有点淡淡的香味。大家围坐在一起,她很高兴,谈起刚刚过去的年节话题,提到童童若是健康活泼像个正常的孩子那就更让人高兴啦,实际上他比老人还沉默。提到多年没放鞭炮啦,初一上午我们在院子里放气球,她放了一只红色大气球,童童放了一只绿色的,我放了一只黄色的,气球都飞到高空飘到远处看不见了。她没有提到小莎的名字,大家怕她伤心也都没有提起。然后她问:
“听说柏生要出去读书,真的吗?”
“是真的,婶婶。”
“好啊,趁着年轻,多学点本事好挣大钱。”
“我是上神学,自费,回来还是和父亲一起开粮店。”柏生说。
梅姨感到很不理解,柏生解释了一下,他出去上学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服侍神,对神的话语会有更好地学习,因为他感到自己的不足,并且父亲非常支持他,她听后不再多问。
“夏姐会成为这里的长期居民吗?”甘露突然说。 180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梅姨说:“她爱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正需要伴儿和帮手,外面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我的亲戚。”
“杜青艾说她是有身份的有钱女人呢,怎么会——”她可能觉得不妥,突然住了口。她今天好像不怎么高兴,说话有点尖酸气。
“夏姐是个有才气的人呢,我刚才看了她画的画,真的很棒呢!”柏生说。
“不要夸我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说你们吧。柏生要走了,甘露,他一定非常喜欢你的礼物吧!”我说。
“你问他。”甘露说。
“柏生,甘露这么好的女孩,渴慕你做她心中的太阳,你一定愿意让她成为你心中的月亮吧?”我问。
“我很抱歉,我还没考虑过恋爱和婚姻大事,这未免太突然了,所以不能接受。”
他如此诚实,还不能确定自己的感情,看来让他立刻回应确实难为他了。甘露低着头,倔强的脸上是害羞和失望,她真心喜欢柏生,而柏生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喜欢不等于爱情,时间和即将分别的考验也许就能给出答案。
梅姨察觉气氛有点尴尬,便急忙劝大家吃菜。柏生转移话题,提到一件事。他有个在小学校里当校长的叔叔,有天晚上去他们家吃饭,说起他们学校一位女教师突然结婚调到外地去了,美术课没人上,上面教委暂时没有适当人选派下来,因为岛上生活闭塞,条件差,没人愿来,只能等到下学期新的师范生毕业才能分配解决,目前只能学校自己想办法,由别的老师代替或找一位临时代课老师。新学期开学了,美术课还是空缺,叔叔正为这事发愁。最后,他说:
“听甘露说你会画画,现在亲眼看到你给孩子画的画,还有这些动物卡片,太好了!十字绣上太阳和月亮里的两张脸,像极了!就算甘露不亲口告诉我是你帮她干的,我也会想到是你的手艺。离学生放暑假前虽说只有几个月,也是个机会,你不想试试吗?”
“我没有念过大学,只是个高中生,倒是学过书法和绘画,业余的,时间极短,功底又不深,况且我不懂怎么教孩子,不成。”我谢绝道。
“岛上没有高中,只有初中和小学,大多数人读完初中就下来干活了。我和你一样仅仅高中毕业,在这里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我婉言谢绝,梅姨和甘露也没有表态。柏生再三说这是个机会,他愿带我去见见叔叔。我突然异想天开地说如果让我带童童进学校,对治疗自闭症大有益处,如果学校肯让我带孩子教课,那就去。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柏生认真地说他会向叔叔推荐和转告。
柏生和甘露告辞的时候,我们出外相送,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梅姨说:“他们两家都是好人家,甘露的爸爸是村长,柏生家开着粮店,双方父母肯定会赞成的,两个人很般配,柏生跑不掉的。”甘露在主动追求柏生,柏生的心意不那么明显,态度上也缺少了热情,但愿像梅姨说的那样,否则,甘露要把自己弄得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