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三亚，依然温暖湿润，依然花团锦簇，热辣辣的阳光泼洒在那些热带植物的叶脉上，散发出植物独有的馨香，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呢喃，随处可见的椰子树多情地诉说着一个又一个来来往往的爱情故事。亚龙湾海碧蓝辽阔，无垠的海岸线蜿蜒繁华，海滩上，人们光着脚纵情奔跑肆意戏水……

长城赤足在沙滩上，近有碧树红花，远有山峦起伏，上有天高云淡，下有球场绿茵，极目之处更有大海与长天一色，真正的海阔天空，真正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可是他的心却无论如何也宽阔不起来，高兴不起来，这满目的繁华在他眼里就如同海市蜃楼般，如梦若幻，虚无缥缈。他又一次想起《金刚经》末尾的四句偈颂“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看着游客们脸上洋溢的幸福畅快，他苦涩地摇了摇头。远处，是郭志在向自己招手，喊他去泡温泉，他默默地跟在郭志身后，行尸走肉般，低头凝眸的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心仍囚禁在那个蜗居了二十年的小屋里……

暮锦的车疾驰着，刚刚下飞机的长城显然很疲惫。暮锦将车停靠在路边，从包里拿出一杯热牛奶，及一杯热水，递给长城，示意他喝下去，长城打开装有牛奶的杯子，慢吞吞喝下去，顷刻，一股久违的暖流又遍布他全身，他又看到了那个儿时的暮锦，白白胖胖的，扎着两只羊角辫，明亮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声音。她站在冬日的寒风里，洁白无瑕的雪花染红她胖乎乎的脸颊，她拉过长城的手，把攥在手心里的一颗玉米软糖塞在长城手里，然后看着长城吃下去，她便清脆地笑着，跑远……

长城静静地看着暮锦，眼眶热辣辣的，他拿起空杯子对着暮锦，温和地笑了笑。暮锦又拿起那杯热水，“你胃肠不好，记着一定要喝些温热的东西，肚子里才能舒服。来，再喝点热水，浑身就暖和了。”长城顺从地接过热水杯，慢慢喝下去……暮锦，这些年，我的心一直被你暖着，我非冷血之人，我知道你的心意，可终究是阴差阳错，终究我们是错过去了，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从前，这一世，就让我们亲亲密密地做一回亲人吧，若有来世，如果有来世，倘若有来世，我一定把我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你身上，好好追你一回。“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哪！

已经记不得有多少个年头了，长城与父亲的手不曾相握，此刻，父亲泪眼朦胧地抓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放开。犹记得，父亲用这双手抡着大扫帚，推着垃圾车。犹记得，父亲用这双手在雨中为自己撑起那把大伞。犹记得，因为自己无故旷课，父亲用这双手狠狠地打了自己……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免不了触动心弦。长城把手抽了出来，然后又重新抓握住父亲的手，佯装淡定，“爸，很快就会好的，我刚刚问过主治医生了，他说只要把炎症消除后就好了。”父亲突然红了眼眶，“大儿子，爸的病，爸自己心里清楚，好不了啦，这些日子，我总是能梦见你爷你奶，梦见早些年的事……”父亲的声音极度低沉沙哑，如锈死的铁器。看着风烛残年绝望恐惧的父亲，长城的心酸楚难耐，他不停地质问自己，冯长城，父母都已到了这般年纪，他们的恩情你到底报答了多少？耳畔又传来父亲的声音，“大儿子，我感觉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这烟也抽到头了，酒也喝到头了，阳间的饭菜已经吃到头了，可我还有一件心事未了，你一定要帮我完成啊，要不我死不瞑目啊”父亲的嘴角抖动着，老泪纵横。暮锦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父亲润了润嘴唇又放下，“看看哪天，你跟主治医生沟通一下，我要回家召开一次家庭会议。我不想死后留下遗憾，不想……”话音未落，父亲突然手摁胸口躺倒在病床上……医生检查完父亲的病况后告知长城，病人是因为处于激动紧张状态，故引起心脉瘀阻胸闷胸痛。并一再叮咛长城与暮锦，密切关注老人的心理情绪，尽量避免情绪波动。

入夜，看着父亲打的活血化瘀的药打完，看着父亲沉沉地睡去，长城这才想起要跟暮锦道一声谢，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他愣愣地看着暮锦，眼神里溢满感激，他在心里一遍遍呼唤着，暮锦，我的亲人。暮锦，我最亲的亲人。他凝视着暮锦的芳颜，眼角，额头，鼻翼，都有丝丝皱纹，却气质如华，如醇酒般散发着浓香。他动容道，“暮锦，我……这些年……我……”“嘘……”暮锦的眼神瞥向老人然后聚拢嘴唇，食指贴在嘴唇上，柔声道，“我们是亲人，我们的感情跟别人不一样。”是的长城，我们的感情跟别人不一样，任何人无法比拟，无法懂得。“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光阴盛装，岁月无眠，依然有什么，是在多年后都不会改变，那种深入骨髓的东西将继续倔强生长。长城，我用心血熬成的拉菲，被眼泪和深爱盛放着，你，看到了吗？

夜里，暮锦睡在租来的简易床上，长城佝偻在父亲的身边，他的身上只盖着被的一角，暮锦把自己盖的被子悄悄地盖在长城身上，自己则盖着羽绒服蜷缩在简易床上，病房内，呼声四起……梦里的暮锦又回到少年时，她手持木棍，疯狂地抽向那几个围攻长城的男孩子，并破口大骂着，狗娘养的，太他妈欺负人了！大白天的，你们竟敢翻人家衣兜，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暮锦的眼里喷着仇恨的火，那火焰的力量足以烧焦那几个半大孩子，他们落荒而逃……

那日午后，在征得医生同意后，父亲终于回到家完成他未了的心事。父母亲坐在沙发上，会心姐弟四人围坐在父母身旁，父亲呷了一口茶，声音缓缓的，似有气无力，“今儿把大伙着急来，是说一件事，我现在病了，看情况不妙，我就想在临终前，把身后事安排一下，省得日后你们之间有矛盾。你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一大家子人这些年吃的，用的，都是长城的，我和你妈住的这套回迁房，也都是长城出钱装潢的，每年的取暖费，我和你妈的医药费，生活费，都是出自长城之手，咱做人不能坏了良心，老大这些年为家做的贡献太大了，所以，我和你妈决定把这房子还给长城。”长城急忙站起，“爸，我不要，你还是另行处理吧！”“坐下！你不要也得要，这么安排我们死后都能闭上眼！”母亲强制性的口气。长江长海对视了一下眼神，而后都面露愉悦，“对，对，对，爸妈，你们这么安排最正确了，我大哥是这个家的功臣，于情于理都应该这么做。但是有一样，爸妈你们应该弄清楚了，就是你们这房子归我大哥了，以后，什么医药费呀，养老费呀，丧葬费呀，就得我大哥一人出，跟我们没有关系了。”“对，对，对，没有关系了！跟我们没有关系了！这么安排最好了，爸妈领净了，我们也领净了。”长江长海一唱一和着。一旁的会心只觉得牙根发痒，终于按耐不住，“怎么没有关系？怎么就没有关系呢？父母养咱们一回，他们的恩情咱们报答还来不及呢，怎么就没有关系呢？”长海瞪着会心，“姐，你有能力报答，你报答，我不反对，但你没有权利要求我。”长江附和长海，“对，你没有权力要求我们，我们挣的那点钱供孩子读书还紧吧呢！”会心语塞，她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攻击两个小弟弟，只对着长城淡淡地说，“长城，姐尽最大努力帮你承担。”屋子里有片刻的沉静，之后听到父亲说，“既然大家伙都没意见，这个事就这么定了，房子归老大，我们生前死后的一切都由老大负责，无需再劳烦别人。散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