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六 月舞韶华
少年说:“尚未想好,先放着。”
“……”
又是一季雪落纷飞,少年站在屋檐下看着一地白雪,轻轻笑了一声,眼底的温和快要将人溺毙。
云残站在他的身边,拿着一块木料,问:“义叔,此木何用?”
少年笑道:“日后你就知晓了。想不想知道关于此木的故事?”
“想。”
燕宿和谢立是双生子,生不同命,燕宿是南朝太子,谢立是农家小子。他们的命运从一出生就被人安排好,阴差阳错的分离。
第一年狩猎,燕宿从猛兽口中救下了谢立,两两相望之下,微微一怔,他父皇看到了,就命谢立为影子。也正是这一举动,两个人的命运被颠倒,谁也没有料到。
除了云轻贵妃。
没有人知道的是,谢敏当年为了防止谢立被算计,藏起了谢立,而燕宿只是替谢立挡灾而已。然而,一件事情改变了谢敏的打算。
那一年,谢立五岁,谢敏躲在屋檐下想要见一见谢立,看见谢立抱着一只小鸡,脸上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喜欢,然而嘴上却笑着说道:“娘亲,我好喜欢黄毛,你把它炖了给我吃吧。”
妇人只当笑话来听,说:“黄毛这么小,怎么炖?等养大了再说吧。”
于是谢立恹恹地走回来,坐在地上,摸到一块石头,谢敏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小鸡给砸死了。不顾黄毛的挣扎,尖叫,溅了一脸的鲜血。
“叽!”
一声惨叫,最后扑通的翅膀也垂了下去。
谢敏看着他直接拿起黄毛的尸身,食生肉,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饕足。好像这是一份美味的食物,而不是他喜欢的黄毛。
墙外的谢敏感到脊背发寒,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小怪物,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喜欢什么,就破坏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一声,趁着谢立还没有看过来,扭头跑了一路,从这以后,谢敏就再也没有见过谢立。
直到今天,谢敏看着谢立,掩藏在袖口下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她想:终有一天,我们都会死。
谢敏握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扎进她的掌心,方才勉强挽回了三两神色,笑着赞誉几分,便挥退了他们,一个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在谢敏的眼里,谢立的感情无疑是扭曲的。而在少年的眼里,他只觉得悲哀。
世人眼里,谢立是怪物,谢立眼里,世人是异物。
半斤八两,谁也不要说谁了。
小云残问:“难道,他这样不残忍吗?”
少年说:“没有什么好比较的,世人都残忍。”
燕宿和谢立长的一模一样,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少年说起时还忍不住笑着调侃:“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照镜子吧这是。”
也确实是差不多了,燕宿每每看到,都心下怪异,只是也没有说话。
可谢立不同,许是日久生情,他喜欢的不得了,就像是一个艺术家对于自己的作品。
一言难尽。
后来,登基上位时,有人发现和燕宿形影不离的少年不见了,问起时,也只是笑道:“他回去了。”
原来,一只燕子的宿命,无非也只是南飞或死亡。
谁也不知道,登基的到底是燕宿,还是“燕宿”。
小云残问:“义叔是何以为?”
少年沉吟了一会,方才笑道:“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老骗子、和一个年轻骗子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谁也无法确定。
是年轻的骗子入局,还是年老的骗子轻待。
骗子,真的不能骗太久了。
不然,死的就是你了。
……
当骗子不再骗人,他就再也无法安宁。
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接受欺骗。
而此时的云残,终于明白那一声叹息着的笑,到底代表着什么。
是怜悯,也是嘲讽。
怜悯他的死,嘲讽他的天真、以及世道。
耳畔,凤缘依旧在笑,说:“相思树,食善好良运,译:雪上加霜。”
意,霜情。食也。
“雕则刃,噬也。”
双刃剑,噬其反。
“雪上花,食其心,吞其命也。”
佩之招阴,丧运也。
“牵丝戏也。”
傀儡也。
凤缘笑着,说着。云残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柳絮飞扬,他道:“柳絮,是不可能融化的。这些,可是雪?”
凤缘说:“当然。”
如此意味深长,不假思索。
云残道:“……为什么?”
凤缘顿了顿,颇为留恋的看着柳城,远处的凤煜在呼唤,他说:“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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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欺倾泪两相诉
可怜逢生是绝处
一季雪落花易残
几许嫣然笑璀璨
双木华降霜为本
生离死别最痴嗔
宿一夜风雪交加
屋檐下燕子南飞
立心头命不可违
隔肌肤相融阴阳
雪上花如稚子亲
相思树参天到老
终难达遥不可及
——《宿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