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西餐厅是南京城内最负盛名的西餐厅，据说是一个英国人开的，在国民政府尚未溃退、南京尚未沦陷之前，此处便是军官小姐们最钟爱的就餐之地，传闻蒋介石追求宋美龄时候也长长约后者在此就餐。

虽然经历了炮火，但修缮后的餐厅依旧华丽，里面的员工从厨师到侍者都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

厨师本人也就是老板，原本不过是英国传教士。自教会在中国势衰以后，便改行做起了厨子兼餐厅老板。说实在的，论厨艺他并没有多优秀，不过是普通人之上专业厨师以下罢了，但由于在中国没有多少人真正尝试过正统西餐，也就以为这便是西餐了。

那时候的传教士大概是西方世界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群，自然有不少现在可以称之为小资的习惯。

餐厅内的摆设一律都是欧式的小沙发和桌子，桌子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中间放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插一朵红色玫瑰花。白色的瓷盘边上印了金色的滚边，银质刀叉放在盘子两边，往前以前是雕花玻璃高脚酒杯。

喇叭花形状的扬声器放在餐厅中间，黑色而表面凹凸不平的唱片永远旋转着，整个西餐厅的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味以及悠扬的乐声，有时候不过只是纯粹的古典钢琴曲，或者巴赫或者莫扎特，有时候便是不知名的女歌唱家浑厚的由美声唱法而唱出的不知所云的歌声。

继璇每一次到这里来，都习惯点上八成熟的小牛扒和一杯红茶，一成不变以至于老板都记住了她的喜好，见到她便知晓要做什么。

至于念瑢，她是不常到这里来的，并不是说她并没有吃西餐的习惯或者说爱好，而是免得被暗处的眼睛看见而被人戳着脊背暗打莫名其妙的小报告。

其实念书的时候念瑢就听说过这家店，但是很少来，只由去过的同窗口中得知的只言片语想象它的味道，也不太清楚它的招牌菜式是什么，便和继璇点了一样的。

继璇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说话，这是大家族的规矩，以至于两人之间除却餐厅的悠扬乐声便只有刀叉摩擦在瓷盘时候发出的刺耳声音。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冷不丁的，继璇嚼了嚼口中的牛肉，眼睛也不抬，切着牛肉的手也不停，便开口发问了。

“我也不大清楚，但据说快了。”说之前，念瑢职业性地假装无疑是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才压低着声音回答继璇的问题。

继璇又不说话了，只默默吃肉，罕见地吃得太快以至于有些呛到，皱紧了眉头红了脸，忙不迭拿起一边的红茶往嘴里灌。

正在此时，一位侍者手里端着一个银盘由门口朝他们走来，到达桌前的时候继璇脸上的红潮还没来得及褪去。

侍者微微躬身，把托着银盘的手往前往下递，另一手收在后背，眼神直视地面：“小姐，有人让我给您这个。”

继璇的脸色方才还是淡淡的粉红，目光触及锃亮的银盘上边的白色信封时候一刹那变得惨白。念瑢怀疑自己看错了，继璇伸过去拿信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继璇打开信封，信封里卡着一张照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黑色的幕布上边点缀许多白色光点，显然是缤纷灯饰，场景一看便知道是麻美子的妓院。然而这个院落并不是日常迎客的地方，显然僻静很多，日式的房屋外面绕了一圈林木。

拍照的人大概是在房顶，从他的视角看去，月光下的树影斑驳爬上窗棱。屋内的人大概是忘了关窗，而从拍照人的视角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内，即便不是一览无余，但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小小的桌子边面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穿着日本传统服装，看姿势动作只不过是在喝茶顺带聊聊天而已。然而男人是山本前些日子刚刚抓住的中统在南京地下组织的一名高层，如今正被收押在监狱里，而女人，好巧不巧被清楚拍到了整张脸，正是念瑢。

继璇深吸一口气，嘴唇都在轻微颤抖。本来山本抓到中统在南京的高级特工就已经够让她心神不宁辗转难眠了，她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念瑢的上线，但从念瑢的表情也看得出来他们至少认识。

她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居然这么直接，而山本居然有他们会面的证据，有这张照片在，念瑢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何况早就已经湿鞋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距离念瑢离开只有一周，山本是在告诉她，念瑢能不能安然离开全在他的一念之间，而他给她寄来这样的照片意思也非常明显，他要求她去见他，不，是求他。

继璇慢慢把信重新折起来，微微关闭眼帘，不想费力气回应念瑢担心的询问的目光。

过了一阵子，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攒着信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以致于信纸被微微揉皱了。

继璇故作轻松地朝念瑢笑笑，安抚道：“没事，放心吧。”

念瑢自然是不信的，但她也清楚，如果继璇不愿意说，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的，便也就放弃了，寄希望于或许有一天她会开口。

再说，她自己也有不少忧虑，比如上线被抓，自己一直都没有收到消息，近些天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每天做什么都神经质地悄悄观察四周，一步不离继璇身边，以免被抓到“心不在焉”的证据。

两个人继续着眼前的餐点，却都是味同嚼蜡、各有所思。音乐声依旧悠扬，嗓音依旧甜美，就像午后的阳光，仿佛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生活平静得不真实，更让人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