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无声告白(十四) 若是无你,余生何忆
男孩点了点头,抓住岸盈的衣衫,“村民,不坏,收留我们,别生气,我没事。”
岸盈不会疗伤,她只能看着男孩的气息一点点弱了下去,她说,“没事了,睡吧。”离了这贪婪的世间,也好。
岸盈乘着一片小叶游荡在冥河中,上面飘着一盏一盏冥灯,那是由人的魂魄结成的灯。她曾听闻花灯许愿,必会实现,她找到男孩,将用妖力结成的一盏花灯放了过去,灯内写着:
愿来世世间纯善,允你无忧安康。
明知妖吃人不对,即便是病重之人,但她直率的回答让裴瑜不知为何动摇了捉拿她的念头,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若她吃了正常人,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时渐深秋,因裴瑜一直未能捉回蛊雕,他的师父亲自下山。等裴瑜赶到湖边,只见少女面色苍白跌坐在地,他的师父摇摇头,留下天道如此的叹息走了。
他扶起少女,心里满是惊慌。哪知转眼间少女狡黠的眨眨眼,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没拿我怎样,我只不过是吃多了。”她又恢复诡计得逞的娇笑,做个鬼脸也飘然离去,“谢谢你的关心,这是我几百年来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满湖莲灯随着少女离去光芒骤灭,只余一盏孑然明亮。而裴瑜满脸通红,早已呆掉。
许多年后,年轻的弟子急急奔回山上,回禀师父山下镇里有蛊雕食人。师父往山下疾驰而去,只是弟子些许不解:“怎么师父除妖要提着一盏莲灯?
镇外的湖面上,一叶扁舟与满湖莲灯同游。黄衫的少女趴在船舷上,眉目带笑:“这次还是那个英俊的不老道士呀。不知这次为何而来?”
裴瑜的脸微红,他提起手里的莲灯:“为赴约而来。”
莲灯上的愿望,依旧笔墨如新——
不知百年后,还能不能调戏那个小道士呐?
纵使遥遥百年,亦有归期。
那个身穿鹅黄色衣衫的少女就那么的慵懒的坐在一片叶舟上,正在往河里放着河灯,河灯应该是她亲手做的,样子有些独特,他看着她,那个少女抬起头,她的头上长着红色的角,模样俏眼睛里却是充满悲哀,嘴里发出婴儿啼哭般声音。
重烨看见少女时,便知她不是凡人,她是一只蛊雕,蛊雕乃上古凶兽,
,食人为生,每十年醒一次,一次食人约满百。
但是蛊雕一族在雷泽大战后已经不常见,今日出现在人间,想必又是出来食人,想到这重烨手下的剑已经显现出形,这时少女开口,声音像是经历很久沧桑的声音:“你要杀我”少女的语气是肯定的。
重烨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作恶之人,更何况是一只食人的凶兽,手下的剑气已经散发出来,直逼少女,少女又开口:“给我三天,三天后你可以杀我”少女说完又回过头继续往河里放着河灯。
鬼使神差般,重烨竟然真的隐去手里的剑,传闻蛊雕一族,如果不是受外在影响,可以活很长很长的,长到什么时候,他们见过海枯,见过石烂,如果他们可以看见天荒地老。
重烨三天内跟着少女去了很多地方,她告诉他她的名字蛮怏,更多的时候他们之间还是不说话,他只知道蛮怏一个人活了很久,没有父母没有朋友。
世间可能只剩她一只蛊雕,在蛮怏活过的一千年一万年中,每隔十年她必须休息一次,每次醒来可能都会发生不一样的变化,在她所活的日子里,蛮怏也会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她突然累了。
最后一天时,他们又回到这里,蛮怏站在河岸上对重烨说,你闭上眼睛,然后重烨就感觉嘴唇传来冰凉的触感。
最后,重烨
我照顾了他一晚。他虽然法力不济,可禁制却是牢。等他睁开眼时,我正准备咬开禁制,他虚弱地冷笑:“别想跑出去害人。”
这话又扎了我的心,我一嘴咬在他唇上,死死咬出血,当着他的面饮入口中:“我若要害人,何必出去?”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终于老实了,而后我与他也难得有一段安静日子。
“把我的禁制解了!”
“把你的手放开,妖物!”
不吵时,他会安静地看着窗外。我努力把目光从他俊脸上挪开,顺着他的目光看——一株光秃秃的树,挂着几朵未凋零的花。
我把它们丢给他,他却捧着残花,嘲讽道:“乱世横尸、妖魔当道,人命也不过是秋末的花。”转而又恨道:“你如何会懂。”
我想了想:“我吃尸体,没害过人。”
他不言,我便想他会信我。就着月光,我轻轻用手指勾勒他闭合的双眼,想着,或许有日这人看我时也会温柔点?
还没等我想好,他便又开始做灯笼。骨架之上,一层层白纸裹覆,我莫名有些惶恐。
他依旧不言。
直到灯笼做好那日,无星无月的晚上。他引万千荧光入灯笼之中,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和我喜欢很久的那双眼。
但那双眼中的光变得冰冷,看得我不能动弹。我听他一字一句道:“你腹中尸块残魂无法转生,我留你这么久,不过是需此灯度化。”
我便再无力反抗,任他引动禁制将我锁进灯里。荧光覆上我的身体,说不出的疼痛。有那么多话藏在我心里,此时却只挣扎出一句。
“你愿意送它们一场度化,却不愿放过我。”
他衣袍飞起,最后一抹光亮中,我看见他用温柔的目光送走最后一缕人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再也无话可说,我不甘地闭上眼,听见此生他于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信你。”
灯灰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