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是德新六十岁寿辰，今年他一反常态，寿宴的酒席、馈赠宾客的回礼样样都要挑最好的。半个月前才叫人院里院外细细地修葺了一遍，前两天又差了戏班子来家里搭台子、选本子，景福楼的大厨和糕点师傅，他也一一许以重金，只一样，他什么都要最好的。

除了军界、政界的要员，商会的同行们、生意上的客人，还有当地享有声望的富人也都在受邀之列。不知是什么风让这件事传遍了街头巷尾，人们都说，德新老爷硬气了一辈子，还不是要低头的。

“你有没有觉得特别奇怪？”宋林辉小声问思若。

“还有什么比我们更奇怪吗？”思若打趣道。她穿了一身铁红色的洋装，搭配高跟鞋、小礼帽。

放眼望去，赴宴的宾客一色是军装和长衫，连学会了喝红酒、抽香烟的太太、姨太太们都是清末的装束，他们是为了迎合主人的喜好也说不定，德新他太古板了，谁也受不了他，所以才教育出了一个“叛逆”的女儿。她又想起了“影”，她是敬佩她的，也很可怜德新。

“我是说……”宋林辉压低了声音。

“爹，”思若打断他，上前去拥抱父亲，“生日快乐。”

“爹。”宋林辉也很殷勤。

德新看起来心情很好，但这不能让他对宋林辉的厌恶减少半分，他大口吸着烟斗，不时弹出几粒燃尽的烟草残渣，落在对方名贵的西服上，还故作姿态，问这样会不会很失礼。

“既然如此，又何必请我来丢丑！”德新走远了，宋林辉不悦地说道。

“少说两句。”思若嘴上埋怨，心里却很明白，这样的事，任谁都会生气的。她想起了艾利，那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艾利经常捉弄她，把芥末拌在她的面条里，在她的被褥里放蛇，蛇缠在床板上，肌肉一缩一张，花纹像眼睛……骗她去偷看镶着单面玻璃的房间，她贴在玻璃上，什么也看不见，突然，窗户大开，年轻的欧洲裔军官们赤裸着壮硕雪白的上身，调笑着，吹口哨……那是一间男澡堂……老天！艾利这个女人，就是那样有恃无恐，她好像从来也不会内疚，她真是个坏女人！

“豫督军！”

“豫督军！”

思若这才从回忆中抽离，循着声远远望去，那个人好像也在看她，又好像不是，他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果然总是神志清醒的人先动情，思若这样想，不禁心跳加速，她太缺少安全感，才极容易爱上对她太好的人。

“豫督军，承蒙您赏光，寒舍蓬荜生辉。”德新尽力寒暄着。

“伍先生德高望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豫承风也很谦虚，说着客套话。

此时，戏台上唱的是《武家坡》，德新引着豫承风往偏厅去，宾客们议论纷纷。

他们交谈了大约十五分钟，回到水阁时，德新的脸色不太好，而豫承风神色如故，甚至有种春风得意的傲慢。那一出《武家坡》还没有唱完，直到散席，都没有什么不安定分子。

送走了豫承风和各路神仙，德新把思若叫道一边，对她说：“爹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喽，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您醉了。”思若搀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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