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娘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盘古开天辟地而有阴阳，阴阳而生日夜，万物更迭皆因四时。在传说中，掌管日夜四时、一语定夏雷冬雪的神明，被称作少帝昀昭。

娇娘道：“您就是，少帝昀昭？”

卓知之此刻终于露出一点愉悦的神色：“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了。”

娇娘觉得很奇怪。

地君白玉珩和他比起来，更像个天上的神明。

娇娘道：“请问，少帝为何要找我呢？”

卓知之道：“我已经沉睡了很多很多年。在人类不再相信这世间的日夜四时是由神明掌管，而是一种自然规律之后，我就已经沉睡了。我睡在巍峨的高山之下，沐浴过与我断开关联的日月光芒，倾听过天地之间雪落的声音，可是再也不会有一片雪与我倾诉衷肠。”

他的神情，仿佛是世间最温柔最多情的情人。

他高大挺拔，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眼角眉间皆是暗金色的流纹。他一身紫色，浓郁且雍容，高高在上不容侵犯。但在他的目光游移在空中时，就仿佛看着自己最深爱的女人。

他已经陷入了回忆中。

“你瞧瞧，我明明是神，此刻却屈居于此，暗不见光的山体之中，靠自己伪造光明。”

卓知之随手一挥，裘毯上忽然出现了百十人推杯换盏的场景，着彩衣的天女臂挽披帛在酒桌之间穿梭舞蹈，一众乐师围坐在水池边，乐声已经在水面上荡漾开去。

仿佛这些人一直坐在这里，从未消失过。

卓知之道：“我靠着看这种把戏过日子，直到我感受到了白玉珩醒来的消息。”

娇娘听见白玉珩三个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抿了抿唇角。

她抬起头道：“所以，其实不只是白玉珩醒了，还有一些神明早已清醒过来，却一直没有入世。”

“是的，”卓知之道：“我等掌控天地规则，但终究抵不过生死二字。天君手握天地大道，地君手握生死轮回，只有他们苏醒过来才能够让我们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娇娘还是不明白。

她也不需要明白了。

卓知之伸手抬起她的下颏：“可是白玉珩虽然醒了，却不肯回应我的消息。他究竟在想什么，我也想不通。可在此时，我却感受到了一个小小的鬼魂身上，竟然有着庞大的法力，还有白玉珩的气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娇娘曾经以为，她至少在神明面前有一战之力，此刻才明白是白玉珩给了她一点喘息之机。而当她在卓知之面前的时候，她甚至提不起一点反抗的信息。

她就像是一只蝼蚁，已经被人扼住咽喉。

她只能选择听话。

卓知之摩挲着她的脸侧：“上神之中的女子，无不姿容绝世，以第一美女著称的少绥胜出你何止千百倍。白玉珩到底喜欢你什么吗？”

娇娘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落过眼泪。

此刻温热的液体沿着她的脸颊流下去，滴落在石台上的时候瞬间消失不见。

她哑着嗓子道：“地君白玉珩根本不会喜欢我。少帝，您错了，喜欢我的是白翊，一个凡人。”

卓知之挑了挑眉：“什么？白翊是谁？”

他想了想，恍然道：“白玉珩醒来之前，神思托在一个凡人身上。这个凡人，就是白翊，是不是？”

“是，”谢娇娘道。

“哦？”卓知之垂首看着台下那些觥筹交错，又仿佛眼中空无一物，根本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真有意思。白玉珩冷心冷情一生，竟然因为托体于一个凡人而对你有所宽容。按他往常的德行，不找一个幽冥使把你打得魂飞魄散就不错了。”

“这样很好，”卓知之转身对娇娘道：“只有这样，白玉珩才肯来见我。”

娇娘道：“少帝，我不过是一个微末的凡人，千年修行区区残魂才得苟延残喘至今日，怎么会令地君为我千里迢迢？”

卓知之道：“你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厉鬼。”

他指着脚下石台道：“你可知，这方石台，叫做什么？”

娇娘道：“不知。”

卓知之道：“此乃安魂台。安阴阳之魄，定万物之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石台发出微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

卓知之继续道：“先有安魂台，再镶聚魂印，以燃厌魂烛。天地浩大，此三物一同祭炼现世，息息相关。你乃是厌魂烛所养出来的厉鬼，机缘巧合脱身，又吸纳天地之精华，养出一身纯粹的阴寒之气。谢娇娘，云州城的魍魉主，你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

他的手虚空一握，一方刻满相同纹路的青铜印出现在他的手掌里：“安魂台乃我脱身之所，聚魂印乃我傍身的法器之一，厌魂烛流落人间，却生出来一个这样的你。天地机缘，真是深不可测。”

娇娘抿着唇看他。

她在想，这世上万物曾经敬畏神供奉神，依赖神的恩泽生活，可是最终他们是否知道，神明是不分善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