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被拉得忽而长，忽而短的影子。

黑暗中。

一高大挺拔的男子，清晰的脸部轮廓架着一副金色细边框眼镜，粉色的唇一张一合，在说话。

擦肩而过的回头，深邃的眼眸里散发着星星般的光芒。

“花子夜，文沐阳，他回头了，他是不是在看我”。雌性荷尔蒙控制着牛金金的中枢神经，她兴奋的捧着脸，双脚来回的蹦跶。

“牛金金我不想打击你，今早，就是这文沐阳，害我搞了两次卫生，第一次扫花台的时候，我见他在那抽烟，就瞄了他一眼，他一点都不识趣，最后训导主任来了，他溜了，训导主任灭了烟头，让我再扫了一遍花台”

“花子夜，你说的是我们班的公共区域，好哇，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你怎么不喊我”

“重色轻友的是你吧，你偷懒，让我一个人扫就算了，现在还怪起我来了”

“谁让帅哥是稀缺资源呢！”牛金金摇了摇头。

“坏学生”花子夜对着文沐阳的背影，扯着鬼脸。

“李希冉，你好久回宿舍”

“一会”李希冉摆了摆手，便追着文沐阳、陶浩一行人而去。

“坏学生”花子夜嘴里念叨着，却被文沐阳无意的眼神，看得心中略略生出些慌意，心中想着“哼，相貌堂堂的坏学生”

08

梦里

你驮着巨石

佝偻着身躯

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尽头，没有曙光

惊醒

却陷入一夜踩空的瘫软里

“既然选了文科，这个暑假，你就不要想玩了，好好在家给我念书”花城秋拿出一根斑竹棒子，扔在花子夜的书桌上，发出“啪”一声。

晴朗的天空，一声惊雷，无数愁云也敌不过，心头万般阴霾的血盆大口，它张着嘴，极尽撕咬着干涸的土地，几只围转的臭苍蝇，嗅着恶臭，嗡嗡作响。

09

一个学期前报名的一天。

“花子夜，等等我，你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还有些没做，好多都不会做”

“借你，快抄，我刚抄完”李希冉从挎包里掏出寒假作业本，递给花子夜。

一个小时后。

“抄完了吗，快点，报名去了”李希冉有些不耐烦。

“马上”花子夜手中的笔尖，在这浅黄色的本子上，来回不停的跳动着，就像是饿了多日的跳蚤，看着鲜淋淋的肉体，用尽全力也要将这干瘪的身体吸得肿胀。

杨老师家。

“把你们的寒假作业放到桌上”杨老师指挥着几个班干部，帮着收拾了桌子，同学们齐刷刷，将自己手中的寒假作业本交了去。

上午还拥挤的杨老师家，短短的几个小时，人流就稀疏了起来，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学生里，一眼望去，全是成绩排名靠后的调皮生，当然包括花子夜、牛金金、李希冉一干人等。

“这学期，我不想收下你们，你们早点回家去”杨老师一脸厌弃的推开了，桌上余下的寒假作业本。

“杨老师，你看看我的作业本，好不好”

杨老师随意翻了翻，笑了笑，说着“你拿回去”

舞台上的跳梁小丑，拼尽全力翻着跟头，抽着鬼脸，为博看台里观众的一个掌声，谁料，观众已然习惯，没有新鲜感的表演如同嚼蜡般无味。

花子夜没憋住，眼角的泪水顺着看台里观众的笑容，滴答滴答，侵湿了衣襟，环绕的低气压就像是困在气球里的身体，外界一点一点地放气，直到这人工制造的橡胶将身体紧紧捆绑，无法躲避般的窒息，消亡。

“这年还没过完，你们不要在我家里哭”杨老师妻子林太太看着这群倒霉蛋，扰乱了家中氛围，又迷信正月里，家中要是有了哭声，来年会不吉利，五官都开始变得扭曲，便又不耐烦地添了句：“真是晦气，要哭，出去哭，别在我家哭”

刺。

巨大的刺。

卡在心坎上。

不能扒。

会流血干涸而死。

干净的天空，树叶停止了晃动，未有一丝风，几只不知趣的鸟，穿过钢筋混泥土的房子，拍拍翅膀，停在了电线杆上。

那不是风声，是乌鸦的聒噪。

房间里嘈杂的你来我往，不一会，花城秋和妻子李意清出了杨老师家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花子夜，说了三个字：“名，报了”

跟在花城秋的身后，第一次，花子夜有股冲动，想问一句：“爸，你是不是又送钱了”。

胆怯，不敢问。

10

“花子夜，一个暑假，你丫死哪儿去了，也不找我玩”电话那头的牛金金铺天盖地一通骂。

“在家”

“陪我去趟书店”

“哦”

放晴，暴雨，再放晴，再暴雨，这酷暑的日子，数着星星，花子夜抱着书本，不停的啃，不停的啃。

刺。

那根巨大的刺。

渐渐的萎缩。

化为灰烬。

散落进泥土里。

书店里

牛金金拉着花子夜的手，身体晃动了两下，娇羞着问“花子夜，我去挑点辅导书，你要不要也去挑点呀”。

“不了，我想去前面看看”花子夜松开了牛金金的那只手。

气氛就像夏日里，两人同喝的一杯冷饮，你嫌太甜，便加一丝酸，她嫌太淡，便添了一丝甜，翻来覆去，竟也弥漫出一股刺鼻的怪味来

花子夜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游走在这一列列摆放整齐的书架中，生怕错踩了，这一地的陌生人。

狭窄的空间里，夹杂着汗水和书香的复杂味道，早早来到书店的人，盘踞着这里的最佳位置，坐着，蹲着，随意着，这个地方，就像是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没有高低，不分贵贱，他们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在欣赏文字的热情中，淡漠了自己。

你的手。

我的手。

交汇的那一刻。

停留在同一个空间里。

错不及防的，那本书，已被文沐阳抽走。

花子夜低着头，望着书架上空出的微小缝隙，是白色的，夹着两旁的黑色，蓝色，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顺着文沐阳骄傲的背影，终消失在陌生人的视线中。

“书挑好了，我们走吧”牛金金拿着挑好的辅导书，心满意足的走到花子夜跟前，“喂，你在楞什么呢”。

那杯冷饮发出的怪味，终抵不得夏日的热情，被消散，被殆尽。

“看见文沐阳了吗，刚才他从我身边走过，我好紧张，差点把辅导书扣出个洞来”牛金金一时兴奋，声调明显提高了八度，一米开外的花子夜，都能感受到书店里飘来的杀气。

“哦”花子夜做出一个“嘘”的姿势。

“李希冉跟我讲，文沐阳今年高考又失利了，估计还要复习一年”

“哦”

“花子夜，你可以正常点吗？不要一直哦啊，哦啊，这才一个暑假，你丫就跟中邪了似的”。

“哦”

紧接着，又是一阵寒霜般的沉默。

天空被拉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吐出了好多星星，挂满了树梢，挂满了屋檐，挂满了黑夜。

光亮和沉默，正在消磨心中的罪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