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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法蒂玛(8k)

九月初十,何蓟率使团离开阴山,北上斡难河。

使团共五十人,其中三十人是武盟精选弟子,由於澈带队。

於澈在流求之役中受了重伤,被黄丹治好后又休养了大半年,如今早已完全恢復。

也算是因祸得福,经歷了之前那么一早,让他在武道一途上又有所精进。

要知道,他们这些黄丹最早手下的弟子,资质其实並不算多好,虽说也不差但就是普通程度。

也是因此,黄丹早早就给他们每人灌注了百年內力。

这一举措让他们短时间內增长了极高的实力,但同样也等於是卡死了他们的上限。

现在没想到,於澈竟然又有突破。

此番北上,他主动请缨,说是“要在草原上试试自己的实力”。

黄丹送到营门,临別时,他拉著何蓟的手,低声道:“此行並非必须,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要紧,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蓟点点头:“王爷放心,我省得。”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草原尽头。

黄丹站在营门前,久久不动。

秦佳期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掌门,荷宣慰使能行吗?”

“应该可以。”黄丹道,“他是经歷过大事的人,倭国、高丽,他都闯过来了,他是目前而言最合適的人选了。”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我现在担心的是,塞尔柱和花剌子模的人,会不会比他先到。”

九月廿三,何蓟一行抵达斡难河源。

远远的,已能看到成片的帐篷,如白色蘑菇般散落在河谷两岸。

那是乞顏部的夏营地,数千顶帐篷绵延十余里,马群、羊群漫山遍野。

斡难河水从营地旁流过,清澈见底,河面上飘著几片落叶,悠悠向下游漂去。

“大人,”於澈策马靠近,“前面就是乞顏部了,要不要先派人通报?”

何蓟点头:“派两个人,带上礼物,先去求见忽图刺首领,就说大申使者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拜会。”

两个时辰后,使者回报:忽图刺同意接见,但只准何蓟带十人入营,其余人留在五里外扎营等候。

何蓟答应了。

次日清晨,何蓟带著於澈等十人,骑马进入乞顏部营地。

营地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帐篷,以白毡覆盖,顶饰金缨,周围插著九根白旄,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乞顏部的“金帐”,只有举行重大仪式或接待贵客时才用。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大步走出。

他鬚髮花白,面容粗獷,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身上穿著华丽的锦袍,腰间悬著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正是忽图刺。

何蓟下马,拱手为礼:“大申宣慰使何蓟,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见过忽图剌首领。”

忽图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大申的使者!”他大声道,“稀客!稀客!来来来,进帐说话!”

金帐內,铺著厚厚的羊毛毡,四角燃著铜盆,炭火正旺。

示意何蓟坐在主位,忽图刺自己则是坐在下手。

何蓟落座后,开门见山:“忽图刺首领,大申皇帝陛下久闻首领英雄了得,有心交往。

此番遣在下前来,一是致问候之意,二是愿与贵部结好,通商互市,永不相侵。”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我大申讲究上门不能空手,区区薄礼,还请首领笑纳。”

忽图刺接过礼单,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丝绸五百匹,茶叶三百斤,铁锅两百口,盐五百斤————这些东西,在草原上都是硬通货。

尤其是铁锅,草原人自己不会铸铁,一口铁锅能换三匹马。

“大申皇帝,好大的手笔!”忽图刺收起礼单,笑容满面,“使者远来辛苦,来人,摆酒!宰羊!招待贵客!”

酒过三巡,忽图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战绩,讲起如何与塔塔儿人血战,讲起如何在斡难河边射杀一头黑熊。何蓟静静听著,不时点头称讚。

但何蓟注意到,忽图刺说话时,目光时不时飘向帐侧的一扇小门。

那门后,似乎有人在听。

酒至半酣,那扇小门忽然掀开,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三十许人,面容清秀,身著男装,腰悬短刀。

她身后跟著三个男子,皆是深目高鼻,一看就不是草原人。

忽图剌见他们出来,连忙起身:“法蒂玛,你们来了!来来来,坐,坐!这位是大申的使者何蓟何大人!”

法蒂玛。

何蓟心中一动。

他面上並没有表露什么,而是將之当做忽图刺的妻子:“首领真是好福气,能够才草原上娶到这么漂亮的妻子。”

法蒂玛微微一笑,用流利的汉语道:“使者谬讚了,小女子久闻大申繁华,今日得见当时三生有幸。”

何蓟心中暗惊。

这女子,汉语说得比许多草原人都好。

而且她一开口,忽图刺便不再说话,只是陪笑坐著。

看来也速该说得没错—这女子,才是乞顏部真正的主心骨。

但他不能顺著对方来说,而是故意將话语权向著一旁的忽图刺身上引。

何蓟语气带著笑:“首领,听你妻子这口音,可是一点都不像草原人,要是我比起眼睛来,还以为她是从大申来的呢。”

法蒂玛面上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小女子並不是这乞顏部的女主人,而是来自花剌子模,奉我国沙阿之命,前来草原传播真主的教诲。

忽图刺首领仁慈,收留我等在此落脚。”

“花剌子模————”何蓟若有所思,“贵国沙阿拉丁·阿提西兹,近来可好?”

法蒂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平静:“沙阿陛下一切安好,使者认识我国沙阿?”

何蓟笑道:“本人未曾谋面,只是之前我大申广王远走西域,一路到达西辽,更是与你们花刺子模有所联繫。

在他回来后,我有幸听其说起过你们国王的事情。

花刺子模地处东西要衝,夹在西辽和塞尔柱两个大国中间。

虽说之前因为那场大战,受到了不小的波及,但也因此成为了商贾云集之地。

大申爱好和平,因此有心与西域诸国同上,若你我两国能互通使节,开互市,实为百姓之福啊。”

法蒂玛笑了笑,没有接话。

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忽图刺看看何蓟,又看看法蒂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打圆场:“喝酒,喝酒!

今日高兴,不谈国事!”

何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法蒂玛。

这个女人,不简单。

当夜,何蓟一行在乞顏部营地外扎营。

於澈巡营回来,钻进帐篷,低声道:“宣慰使,有尾巴。”

何蓟放下手中的书卷:“怎么说?”

“营地外三里处,有几个黑影,一直盯著咱们。”於澈道,“要不要摸过去,抓两个问问?”

何蓟摇头:“不必,他们想盯,就让他们盯,我们光明正大,不怕看。”

於澈点点头,又迟疑道:“那个法蒂玛,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说?”

“她看我们的眼神,”於澈想了想,“不像是在看客人,倒像是在看————猎物。”

何蓟沉默片刻,缓缓道:“她確实是猎物—只不过,不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

他吹灭蜡烛,躺下。

帐篷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次日,何蓟再次入营,与忽图刺商议通商之事。

这一次,法蒂玛没有出现。

忽图刺的態度也比昨日热情许多,一口答应与大申互市,还主动提出愿派使者回访长安。

何蓟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

谈完正事,他忽然问:“忽图剌首领,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使者请说。”

“昨日那位法蒂玛姑娘,”何蓟道,“真的是花剌子模派来的?”

忽图刺脸色微变,隨即恢復如常:“是————是啊,她是来传播真主教诲的。”

“那在下还有一事。”何蓟道,“在下听说,塞尔柱苏丹桑贾尔也派了使者前来,不知到了没有?”

忽图刺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帐帘掀开,法蒂玛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宣慰使消息好灵通。”她说,“塞尔柱的使者,昨日刚到,怎么,大申也想见见他们?”

何蓟没有起身,坐著拱了拱手道:“若能一见,自然最好,大申、花刺子模、塞尔柱,三方使者齐聚斡难河,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法蒂玛盯著他,目光如刀。

良久,她忽然笑了。

“何使者,”她说,“你可真有趣。”

她转身,走出帐篷。

帐中气氛压抑得可怕。

忽图刺擦擦额头的汗,乾笑道:“使者莫怪,莫怪————那塞尔柱的使者,確实昨日刚到,他们————他们也是来通商的。”

何蓟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中,已经雪亮。

花刺子模、塞尔柱,都来了。

他们不是来通商的,他们是来拉拢草原的。

而且,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法蒂玛对塞尔柱使者的到来,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在“等待”。

何蓟起身告辞。

走出金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顶华丽的帐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他知道,那里面,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回到营地,何蓟立即写下密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阴山。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斡难河已为棋局,三方对弈。

臣当相机行事,请王爷放心。

九月底,黄丹在阴山收到何蓟的密信。

他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然后递给秦佳期。

“三方对弈。”秦佳期喃喃道,“花刺子模、塞尔柱、大申————草原成了棋盘。”

黄丹起身,走到地图前。

斡难河,那个遥远的地方,如今正决定著大申北疆的未来。

“佳期,”他忽然问,“你说,忽图刺会选谁?”

秦佳期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他选谁,都会有人不满意。”

黄丹点点头。

“所以,”他说,“我们要让那些不满意的人,知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

“给也速该送信,告诉他,大申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草原的秋天来得比中原更早,九月的长安尚是金桂飘香,这里却已是寒风凛冽,草尖凝霜。何蓟站在帐篷外,望著远处乞顏部营地上空飘荡的炊烟,眉头紧锁。

他已经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停留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与忽图刺会面四次,与那个叫法蒂玛的花刺子模女子周旋五次,却始终未能见到塞尔柱使者的面。那些人仿佛幽灵一般,明明就在乞顏部的营地里,却从不与他同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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