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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逃窜的鹤公

清瞿公好整以暇地靠在那张大椅上,交叠的双手置於腹前,姿態悠閒得仿佛在观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目光在河滩上那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惊魂未定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笑容在眾人眼中,却比桥下孽河翻涌的墨色潮水更加冰冷,比浪潮中那扭曲的禁忌轮廓更加凶残。那不是欣慰,不是鼓励,而是一种对螻蚁挣扎的玩味与审视。

河滩上的死寂持续发酵,只有孽河无声的蠕动与偶尔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那姓赵修士被瞬间吞噬的惨状,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大多数人心中残存的侥倖。

陆三公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著那座洁白如玉却又暗藏杀机的长桥,眼神闪烁不定。他扫视了一圈全场,见依旧无人敢再上前,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位陆家修士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修士面无表情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脚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自光紧紧锁定了前方的玉桥桥头。

片刻功夫,在眾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这名陆家修士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位赵姓修士那般张扬,更没有试图催动任何禁忌法护体。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將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最普通的武夫,迈开脚步,稳稳地踏上了白玉桥面。

一步!

两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全身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如同一只行走在悬崖边缘的灵猫,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变化。

果然,当他走出约莫十步距离时,桥下墨色的河面毫无徵兆地沸腾起来!

一道比之前略小的漆黑浪潮,裹挟著几缕扭曲的阴影,猛地自侧方拍击而来!

明明浪头未至,那蚀骨的寒意与恶意却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早有准备的陆家修士,在浪潮掀起的剎那,身体已本能地向侧前方一个迅疾而標准的翻滚!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全依靠肉身的爆发力与协调性。

“嗤”

粘稠的河水擦著他的后背掠过,几滴冰冷的墨色水珠溅在桥面上。

他顺势起身,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继续以稳定而谨慎的节奏向前。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浪潮接踵而至,角度愈发刁钻,速度越来越快,浪花中隱约成形的禁忌触手也越发清晰、狰狞。

然而,这名陆家修士展现出了最纯粹的武学技巧。

他时而矮身滑步,避过横扫的触鬚;时而猛然加速前冲,在浪潮合围的缝隙间惊险穿过:时而藉助桥面栏杆作为支点,做出匪夷所思的变向腾挪。他的每一次闪避都精准而高效,仿佛早已预判了浪潮的攻击轨跡,將身体的控制与反应发挥到了极致。

自始至终,他周身没有亮起任何禁忌法的光芒,没有动用任何超出凡人武技范畴的能力。

他所依仗的,唯有千锤百炼的筋骨,以及对自身肉体极限的绝对掌控。

一炷香的时间,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流逝。

而那名陆家修士,竟然凭藉著这纯粹的身手,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凶险的浪潮袭击下,硬生生向前推进了极远的距离!

桥身洁白,他的身影在桥上显得渺小,却异常坚韧,已然走过了整座玉桥近半的路程,距离那被浓雾笼罩的对岸,似乎已不再遥不可及!

河滩上,眾人怔怔地看著这一幕,许多人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绝望,逐渐变成了惊愕、恍然。

“原来如此————”

有人低声喃喃,声音乾涩:“在这桥上————不能使用禁忌法!一旦动用,非但无法护身,反而会像————像之前那位一样,被彻底压制,甚至引来更恐怖的浪潮!

“是了!你们看,陆家的人只靠身手躲闪,那孽河掀起的浪潮,虽然险恶,但似乎——

——並非完全无法躲避!”

“只要不动用禁忌力量,单凭肉身和反应————就有可能过去!”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划破的一道闪电,瞬间驱散了部分人心头的阴霾。

虽然依旧凶险万分,但这条生路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眼看著那名身手矫健的陆家修士越走越远,背影在浓雾中若隱若现,似乎真的有望抵达彼岸,河滩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躁动起来。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那些本就实力不俗、且对自己的肉身与反应颇有信心的修士。

他们眼中光芒闪烁,权衡利弊,又看了看端坐不动的清瞿公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终於一咬牙。

“拼了!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我曾经打磨过凡人武学,我定然也能过!”

数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人群中衝出,迫不及待地踏上了玉桥。他们学著陆家修士的样子,极力收敛气息,不敢动用丝毫禁忌法,全神贯注地应对可能袭来的浪潮。

而陆家这边,陆三公子眼见策略有效,自家探路者已成功过半,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色。

那位陆家老者见此也不再犹豫,立刻对身后剩余的陆家修士,包括断了一臂却依旧沉默如石的陆七十九,以及另外两名气息精悍的护卫,迅速下达了指令。

“上桥!”

陆家眾人纷纷领命,紧隨其后踏上了玉桥。他们的动作迅捷而谨慎,显然平时也颇为注重肉身打磨。

转瞬之间,原本空旷寂寥的白玉长桥上,便多出了十数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身影。他们分散在桥面上,彼此间隔一段距离,在无声翻涌的墨色孽河之上,构成了一幅诡异而紧张的求生画卷。

见陆家人也开始纷纷上桥,分散在桥面各处小心前行,一直沉默观察的奎元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眾人低声说了一句。

“咱们也上桥。”

言罢,他不等回应,便已迈开脚步,径直踏上了洁白的玉桥桥面。

他的步伐与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修士截然不同,显得稳健而迅捷,甚至带著一种熟稔的节奏,径直朝著前方已经走出十数丈远的陆家队伍追去。

显然,他並非第一次走此桥。

一道漆黑粘稠的浪潮毫无徵兆地从桥侧翻涌而起,带著几缕扭曲的阴影,狠狠拍向奎元的行进路线。奎元却只是脚下看似隨意地一错,身形微侧,那凶险的浪头便擦著他的衣角掠过,甚至连他脚下的节奏都未曾打乱半分。

他对这桥上浪潮出现的规律、攻击的角度与间隙,似乎有著远超他人的了解。

方烬目光微凝,看了一眼奎元迅速接近陆家队伍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桥上那些陆家修士,心中顿时瞭然,这位总鏢头这是要藉机对陆家下手了。

在这无法动用禁忌法、全凭肉身与反应闪避的绝险之桥上,任何一点外来的干扰,都可能是致命的。

然而奎元不仅是有过走此桥的经验,若论武学,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无可比擬的。

眾人也开始纷纷上桥。

方烬此前曾特意下苦功修行过身法,虽不及奎元那般举重若轻,但应付起这些浪潮,倒也还不算太过狼狈。

他精神高度集中,凭藉敏捷的身形与反应,在浪潮的缝隙间向前推进,速度倒也算不上太慢。

林鬆紧隨方烬身侧,他跟著奎元,常年走鏢,近身搏杀与闪避功夫自是根基扎实,虽不如奎元那般閒庭信步,但也进退有据,稳扎稳打。

唯独徐在野,这位经文院的编撰,平日里钻研古籍、引经据典或许在行,但这等纯粹考验肉身反应与搏杀本能的事情,对他而言简直如同炼狱。

他踏上桥后,便显得格外笨拙狼狈,时而歪歪扭扭险些自己绊倒,时而面对袭来的浪潮惊慌失措、东倒西歪地扑腾闪避,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与那墨色的浪头擦身而过,惊得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方烬眼角余光瞥见徐在野的窘態,却並未回头照应。

他一直觉得徐在野极不简单,但一路上的他好像就是一个喜欢读书的编撰,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徐在野。

若是死在浪潮下了,那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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