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日梦 沥火之剑
“骑士长阁下想杀了我吗,就在蕾拉所在的这座教堂?”
他认出来了这个声音。
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奥恩·约基奇把手从长剑上拿开,这正是他早就期待的结果,期待的解脱。
“你是来杀我的吧,那就不用多说什么了,动手吧。”
他抬起头看向雾气中的大教堂,一瞬间却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隨后自嘲地摇摇头。
翠石镇的家庭被他们拆散,多少人的丈夫和父母死在那片土地,他怎么有资格去奢求家庭的幸福?
“你想死?”
身后的声音变得严肃许多。
“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你也有不得不发泄的仇恨,只是我原以为这样的对峙会发生在我们离开死眠之地的那一刻,不过那个时候,我不会让你杀死我。”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活下来?
“因为需要有人带著剩下的人前往鲁特城,为了防止翠石镇的居民被忽视,需要有一个骑士长身份的人站出来,我和切斯特能猜到现在西境面对的困境,人们需要一次振奋的胜利,只要有骑士长活下来,他就可以成为那个虚假的英雄,那么翠石镇居民的未来,就有保障。”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去死的那个骑士长?
“因为我在翠石镇没有什么好名声,只有切斯特出面,翠石镇居民才会听话分开,只有他才能去当那个恶人,我只配带著其他人想办法活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要拋弃翠石镇的居民?
“因为带著其他人活不下去,想要儘可能多地把人带出去,只能带帝国骑士与神官们向外逃,我要怎么相信一个外来者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想要活下去?
“因为没办法啊,这就是军令啊,离队的骑士要想办法归队,半年时间谁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树杆子丧心病狂地使用超环法术,鲁特城那边呢,万一需要有人支援呢?”
一个个问题剖开了奥恩·约基奇的心,这位高大的骑士长仿佛能听见那一句句为什么之后的问题,情不自禁將那些自己本来下定决心带进棺材的话,咆哮似地丟出来。
“为什么?”
他呼吸一窒,隨后几乎是无法控制自己地转过身。
一个无比清晰的贵族身影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少年换了一身贵族的常服,死眠之地的爪牙被他收起,却是比任何贵族都像是贵族。
“你还要问什么,你还想问什么,我们之间有那么多话可以说吗,快动手啊!
”
他绝望地发现,少年身上没有带著武器。
“我想问,为什么事到如今,你想要寻死?”
奥恩咬住嘴唇。
脑海里闪过的那一晚少女的身影。
持剑横过脖颈的少女,逼走了无数中阶与高阶的神殿骑士,也让那些距离超凡者临门一脚的帝国骑士的大人物们,束手无策。
那是他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英雄。
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
无论年纪。
那一刻,奥恩·约基奇恍惚意识到一件事,他永远成不了一个英雄,完成不了他刚刚学会拿剑时候的梦想。
他只是一个懦夫。
他守护不了切斯特的遗愿,保护不了翠石镇的居民,甚至没办法把那个小女孩从这座教堂带出去。
很少有人知道,他,切斯特,还有威尔逊,其实意气相投。
没有他们三人毫无私心的合作,超环法术炸穿库雷拉大草原的半年里,翠石镇凭什么能安稳地度过那段时光?
威尔逊战死,切斯特牺牲,就他这一个懦夫活了下来!
凭什么!
他也是帝国的骑士,他的长剑上同样束有誓言!
贵族一样的少年嘆了口气,他的眼神越过冷静下来的骑士长,看向骑士长身后的小教堂。
“我想要救蕾拉。”
骑士长摇摇头。
“不可能,教堂內有神殿骑士驻守,神殿骑士至少都是中阶职业者,更別说里面还有地区主教与神殿骑士长,都是行於云上的存在,就连你现在弄得这个小动静,说不定都已经被那两位大人察觉。”
少年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望著教堂喃喃自语般地开口。
“只要你向上面匯报,神殿已经控制住內廷骑士要找的人,那么就有这样的机会。”
骑士长立刻警觉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些从帝都来的人,这些人的出现给西境带来不小的动盪。
自从十二月开始,帝都方向与西境首府的联繫就突然断绝。
虽说有方法確认帝国那边没有问题,断绝是因为那边主动关闭了通道,但还是一度闹得人心惶惶。
这种情况下,这些內廷骑士又突然联通西境首府传送过来,没有人不好奇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奥恩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这么肯定,但是直觉上他觉得只要自己按照对方说的去做,那么西境多半会与军神殿发生衝突。
神权与皇权之爭再怎么激烈,帝国与军神殿互为一体才有四大国之一的奥克雷尔,人类最强盛的国度。
奥恩当然想要把蕾拉救出来,代价又会是什么?
他的確是一个懦夫。
如果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与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两者放在天平的两端,他总是会懦弱地选择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他拒绝的態度如此明显,以至於少年终於从教堂收回了视线。
“切斯特·巴尔在荒野上找到我,第一次问我是什么人的时候,我回答了一个名字。”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艾恩·奥克雷尔。”
骑士长愣了一下,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突然从记忆的角落中找到这个名字的来歷。
第一皇子,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奥恩·约基奇自然没有见过那位深居简出的皇子,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下意识地就否定掉对方荒唐的说法。
只是心里却裂开一丝微弱的缝隙。
他听切斯特说起过这位古怪少年的来歷。
库雷拉大草原上突然的传送法术波动,对方身上的大贵族特徵,第米特人出身,切斯特还开玩笑的说起过,他曾经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皇室的远亲————
还有那些神秘的帝都来客。
这一切似乎都可以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紧紧盯著少年,似乎希望对方再次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少年没有说第二次。
“如何选择是你的自由,奥恩·约基奇,我允诺你这个权力,你现在可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情了。
“1
“不要让你的女儿失望。”
雾气向前,包裹住少年的身躯,少年退后一步,雾气便將整个世界淹没。
扑面而来的雾气让奥恩下意识地闭上眼。
再度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转过身,他还是面朝小教堂肃立,左手按在自己的佩剑剑柄。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他愣了愣,隨后猛地转过身。
身后的咖啡店,察觉到骑士长动作的小报记者们立刻抓住这一幕,骑士长的视线与眾人的视线逆行,落在一张空荡荡的椅子。
一个嗅瓶摆在那张椅子面前的桌子上,《占星家日报》翻开一半。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按住长剑,几天来,第一次离开一直静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