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將来若是接了班，入了朝，大汉还能有救吗？”

“与其让他们在洛阳这温柔乡里清谈误国，把大汉蛀空，不如把他们扔到大漠里去吹吹风，见识见识什么是血，什么是汗。”

“若是真有哪家子弟能在风沙里坚持下来，没被嚇跑，没被累垮，反而练出一身真本事，懂得了实务，朕不介意给他们高官厚禄。”

“那样的人才，才配得上大汉的官服，才配称之为『国士』！”

荀彧闻言，浑身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他本以为陛下只是为了敛財，为了分化世家，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著如此宏大的计划。

这是在挖世家的根，却也是在给世家留一条新生的路。

荀彧整肃衣冠，退后半步，对著刘榭深深一礼，长揖到地。

“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此计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是为大汉未来百年，在沙砾中淘换真金。若此策能成，大汉幸甚，天下幸甚。”

……

与此同时，钟繇看著刚刚送来的《西域屯田垦殖募资詔》《选士西陲以固国本詔》，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家主。”

老僕钟福躬身立於门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自家老爷的脸色，低声道：

“各房的郎君都在前厅等候多时了。三房的叔老爷也在，大傢伙儿都急著想问……这债券，咱们钟氏到底是购，还是不购？”

钟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还有，那詔书上说，凡世家子弟，年满十六、不满三十者，皆可报名西行，入屯田护军府任职。”

“三房的四郎、五房的六郎，平时最是娇生惯养，一听说要去西域种地，都在家里哭闹呢，说是打死也不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鸟不拉屎？”

钟繇冷哼一声，终於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阴沉沉、似乎又要下雨的天空。

他知道，这是阳谋。彻头彻尾的阳谋。

你不买？好，西域那泼天的富贵，以后跟你们钟家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你买了？你的几千万钱就被套进去了，成了朝廷的人质。

你想派人去管事，去盯著你的钱？

行啊，天子大门敞开。但没有太守给你做，没有长史给你当。只有“屯田从事”，只有“隨军文书”。去种地，去修路，去和泥腿子混在一起。

天子，用一种近乎戏謔、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把世家最引以为傲的钱財和人才，全部变成了他手中的工具。

“买。”

钟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仅要买，还要多买！钟家出一亿钱，认购债券！”

“什么？！”钟福嚇了一跳，“一亿钱？老爷，这……这若是赔了……”

“赔不了。”钟繇睁开眼，“只要大汉还在，这钱就赔不了。这是投名状，是钟家还能坐在棋盘上的入场券。”

他转过身，盯著钟福，语气森然：“还有，传我的家主令。把族中那几个整日里只会谈玄论道、眼高手低、斗鸡走狗的子弟，全都给我把名字报上去！一个都不许少！”

“哪怕是绑，也要把他们绑到西域去！去吃沙子，去种地，去给我学著怎么当一个能办事的人！”

钟福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家主，这……这是为何啊？那些小郎君们身娇肉贵，哪里受得了那般苦楚？这不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吗？”

钟繇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火坑？留在洛阳等死，那才是真正的火坑！”

作为在宦海沉浮半生的老臣，他的政治嗅觉远比那些只会盯著眼前利益的人要灵敏得多。

“因为老夫看出来了。当今天子，是真想把这天翻过来。”

“在这场大变局里，要么跟著他变，要么……就等著被扫进垃圾堆，成为旧时代的殉葬品。”

钟繇走到门口，望著前厅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些还在醉生梦死的族中子弟。

“钟家，传承数百年，靠的不是守著祖宗的田產，而是审时度势。”

“官无常贵，民无终贱。如今这世道，变了。以后的朝堂，是实务派的天下。”

钟繇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带著一种悲壮的决断。

“哪怕是去当种地的兵，也要当种得最好的那个！哪怕是在西域养马，也要养出千里马！”

“否则，二十年后，这洛阳高殿上，恐怕连咱们钟家人站的地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