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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w)

维斯港,巳时三刻。

维斯港,第七號码头区。时近正午,但铅灰色的污染云层將阳光滤成一种病態的惨白。

空气中混杂著海腥、机油和廉价合成信息素的甜腻气味。

巨大的全息gg女郎在锈蚀的货柜壁上慵懒地舞动,她的影像偶尔会因为信號干扰而扭曲,露出底下斑驳的“永乐通宝”喷漆。

磁悬浮货柜在无形轨道上滑行,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混杂著海腥、机油、以及无数种廉价快餐的味道。

在一条挤满了摊贩、力工和走私客的狭窄支路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人群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半圆,中心是一个穿著浆洗得发硬的黑袍、外罩一件朴素白色祭披的男人。

他脖颈上掛著一个非金非木、隱隱有流光划过的十字架,显然並非凡物。

他面容有著欧罗巴人种特有的深刻轮廓,但眼神却异常平和,甚至带著一种悲悯。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立。

他的脚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正投射出柔和的光芒,在空中形成一幅不断变幻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画卷。

那是一个头戴荆棘冠、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模糊人像,背景是燃烧的夕阳与破碎的城市。

一种奇异的、带著安抚力量的嗡鸣声从圆盘中散发出来,让周围几个原本神色麻木的码头苦力,脸上竟流露出片刻的寧静与恍惚。

无声的传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更具穿透力。

“——所以说,在咱们维斯城,什么最保值?不是他妈的大明宝钞,那玩意擦屁股都嫌硬!是信息,是门路!”

旁边一家售卖翻新义体零件和热狗的小店门口,掛在防弹玻璃后的老旧电视机里,正播放著本地的地下新闻节目。主持人是个戴著夸张电子眼罩、满嘴跑火车的傢伙,语气充满了戏謔。

“但有一种信息,你知道了就得赶紧跑!那就是锦衣卫盯上你的信息!看见那身飞鱼服没有?看见那狰盔没有?”

“哥们儿跟你打赌,他们出现在谁家门口,那家门口明天就得掛白布!为什么?阎王点卯了唄!专业团队,服务到位,保证送你全家整整齐齐上路————”

店铺老板,一个手臂完全改装成多功能机械臂的禿顶男人,正听得津津有味,还跟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街道的两头,人群像被无形的刀子劈开,瞬间安静下来。

六道漆黑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食者,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们身著流线型的【狰】甲,头盔上全息投影生成的青面獠牙恶鬼形象,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为首那人,肩甲上的纹路略有不同,显得更为粗獷,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布满疤痕、写满了桀驁与戾气的脸。

正是疤脸。

他嘴里叼著一根快要燃尽的菸捲,烟雾繚绕中,那双三角眼扫过现场。

疤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自光落在那个吵闹的电视机上。

“关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长期吸菸留下的沙哑。

店铺老板嚇得一哆嗦,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过去,“啪”一声掐断了电源。

屏幕上主持人的滑稽表情定格,然后消失。

疤脸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场中央的那个传教士,他歪了歪头,对著手下,也像是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玩味:“都他妈闭嘴。老子倒要听听,这帮红毛鬼,能放出什么五彩螺旋屁来。”

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瀰漫在空气中。

围观的人群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锦衣卫大爷看似隨意,但那眼神里的凶光,几乎能剐下人一层皮。

几个原本被圣光安抚的苦力,此刻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那传教士似乎终於完成了他的“祈祷”。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疤脸的目光,脸上无喜无悲。

他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经过合成的腔调,字正腔圆,却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气:“迷途的羔羊,可知你们已背离了唯一的主,行走在毁灭的————”

“噗。”

一声轻微的、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圣言”。

疤脸动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不知何时已欺近传教士身前,两人之间原本隔著的七八米距离仿佛不存在。

他左手依旧隨意地插在裤兜里,右手却多了一把造型狰狞、带著放血槽的短刀。

短刀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捅进了传教士的胸口,穿透了那件看似普通的黑袍,直至没柄。

传教士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只剩下刀柄的凶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中那悲悯的平和瞬间被一种混杂著痛苦与惊愕的光芒取代。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抬起,指尖似乎有微弱的白光闪烁,像是某种未发动的神术或装具。

但疤脸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

手腕一拧,一绞!

“呃————”传教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气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他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的白光湮灭。

疤脸面无表情地抽出短刀,带出一蓬滚烫的、在灰白光线映照下显得异常猩红的血液,溅在他冰冷的【狰】甲和脚下的积水上。

他隨手在传教士倒下的尸体袍子上擦了擦刀身的血,然后归刀入鞘。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仍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又抬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剃刀般刮过周围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围观者。

“都看清楚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铁一般的律令,“在维斯城,只有一个规矩。”

“《大明律》。”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对身后手下挥了挥手。

“把头砍下来,掛在码头入口。尸体扔进海里餵鱼。”

然后,他转身,重新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混入港口污浊的空气里,消失在街角。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人群如同解除了定身法,轰然散开,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心有余悸的恐惧。

店铺老板看著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跡和锦衣卫正在处理的尸体,脸色惨白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提前关张。

“烈风號”旗舰,指挥中枢。

巨大的单向强化琉璃舷窗外,港口支路上发生的那一幕血腥插曲,如同一个无声的戏剧片段,完整地投射在舱壁的內置光幕上。直到疤脸擦乾净短刀,转身消失在街角,光幕上的画面才缓缓暗了下去。

汉王朱高煦背对著光幕,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在欣赏窗外更远处码头上起重机动輒千钧的壮阔景象。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看见了吗?那个脸上带疤的小旗。”

侍立在一旁的张辅与心腹谋士对视一眼,张辅上前半步,沉声道:“看见了,王爷。

出手狠辣,果决无情,是条好狗。”他的评价带著军人式的直接。

谋士也捻须附和,语气带著一丝文人的轻蔑:“观其行止,不过一介莽夫,李泉麾下儘是此等酷烈之辈,可见其驭下无方,只知以杀立威,终究落了下乘,难成大气。”

“下乘?难成大气?”

汉王猛地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扫过两位心腹。

“张辅。”

“末將在!”

“回头去查查北镇抚司留存的卷宗,看看李泉在京城办的几件大案。看看他是怎么把那些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勛贵、清流,一个个揪出来,抄家灭门的。”

汉王踱步到那张铺著雪豹皮的座椅前,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冷的金属扶手。

“他要是没脑子,早就在金陵那潭浑水里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嘲讽,“你们记住,李泉这个人,是典型的心黑、手狠、脸皮厚”。他敢杀人,也懂得为什么要杀人,更知道杀完人之后,怎么把屁股擦乾净。”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光幕消失的地方。

“那个疤脸,就是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一把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需要知道刀锋该指向谁,就够了。李泉用得就很好。”

张辅与谋士神色一凛,同时躬身:“王爷明鑑,末將(属下)受教。”

汉王摆了摆手,话题转向了刚刚事件引发的波澜。

“好了,说说吧。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谋士立刻上前,语速清晰地匯报:“王爷,神圣罗马那边反应激烈。他们的红衣主教乌利尔已经向瀛洲都护府递交了正式抗议文书,措辞强硬。”

“据我们在欧罗巴的眼睛”回报,教皇对此事极为震怒,这可能会加剧旧大陆那边天主教同盟”与新教同盟”之间的紧张態势。”

“宗教战爭?”汉王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对远方蛮夷纷爭的不屑,“他们打生打死,关我大明何事?让他们吵去,正好无暇东顾。”

他看向张辅:“自由联邦和海上呢?有什么动静?”

张辅接口道:“自由联邦的公司代表已经请求覲见,估计是想探探王爷您的口风,顺便谈谈生意。至於陈祖义那边————”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颇为矛盾。一方面,有多个来源证实,陈祖义近期气息极不稳定,在旗舰上多次无故动怒,甚至毁坏了他平日最珍爱的妈祖”神龕,似是与那核心装具的连接出了大岔子。”

“另一方面,”张辅声音压得更低,“漕帮內部暗流涌动。有传言说,二当家王权,近期动作频繁,大量调用帮內资源,有中饱私囊、结交朝廷的嫌疑。但这些都是风闻,源头模糊,真假难辨。如今漕帮內部,已是人心惶惶。”

汉王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传言————中饱私囊?”汉王玩味地重复著这个词,隨即发出一声冷笑,“呵,王权是聪明人,李泉更是。在这种时候,搞这种授人以柄的蠢事?这传言本身,恐怕就是衝著陈祖义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星图前,目光落在代表陈祖义势力范围的海域。

“陈祖义这老海盗,现在就像一口快烧乾的锅。李泉在下面添柴,王权在锅里倒油————”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快就垮掉!他垮得太快,李泉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本王了!”

他猛地回身,看向张辅,命令道:“张辅,你亲自去安排,通过我们的秘密渠道,给陈祖义递个话。”

“就说,本王对他目前的困境”略有耳闻。念在往日香火情分上,本王这里,刚好有一批从欧罗巴弄来的、能安神定魂”的稀有装具材料,可以借”给他应应急。”

谋士闻言,微微一怔:“王爷,这是要——拉他一把?”

“拉他?”汉王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我是要伸手试试,这口锅到底烫到了什么程度!看他陈祖义是慌不择路地抓住我这根稻草,还是尚有余力、疑神疑鬼!”

他目光扫过两位心腹,沉声道:“他若急切接受,说明他已山穷水尽,离死不远,我们需早做打算,甚至可以考虑在他死后,接手他部分遗產。”

“他若犹豫推拒,说明他还有底牌,或已与李泉达成了某种默契。那这潭水,就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无论如何,伸这次手,我们都能摸到水下的石头。明白了么?”

张辅与谋士恍然大悟,齐声应道:“王爷英明!”

“去吧。”汉王挥挥手,“先办这件事。然后,我们再抽空”见见自由联邦的朋友””

“是!”

锦衣卫指挥同知府邸,顶层籤押房刘浑手持一份公文,步履沉稳地走入籤押房,对著正站在巨大海图前的李泉躬身行礼0

“大人,都护府有文书送到。”

李泉头也未回,目光依旧停留在海图上標註著陈祖义势力范围的区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刘浑会意,直接匯报导:“是神圣罗马帝国使者前往都护府抗议的申诉原文,都护府按流程转呈我司,附函言道涉夷事务,皆依《大明律》及陛下前旨裁定,尔卫可酌情处置,毋庸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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