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子稍微好了一些 苦妹
但这些微小的、偷偷摸摸的温暖,对於苦妹来说,已经激不起任何涟漪了。她只是麻木地接过,麻木地吞下,甚至不再抬头看母亲一眼。
母亲那句“认命”早已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渴求理解和慰藉的火星。她知道娘心疼她,但这种心疼是如此的无力,如此的绝望,除了让她们母女一同沉浸在痛苦中,没有任何用处。
这天,家宝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罕见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惹得一帮孩子眼馋不已。
他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那帮小伙伴面前炫耀,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咂得嘖嘖响。
苦妹正背著沉重的柴捆从旁边走过,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家宝看见她,眼珠一转,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捏著一颗糖,走到苦妹面前,故意晃了晃:“喂,灾星,想吃吗?”
苦妹停下脚步,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家宝和他的伙伴们鬨笑起来。“叫花子!馋死你!” “就不给你吃!略略略!” “灾星吃了糖,会不会把糖也变苦啊?”
家宝把糖纸剥开,露出里面晶莹的糖块,他作势要递给苦妹,却在苦妹下意识地微微抬手时,猛地缩回手,一把將糖塞进自己嘴里,得意地哈哈大笑:“想得美!你也配吃糖?吃屎去吧你!”
恶毒的言语像淬毒的针,刺向苦妹。然而,她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柴捆,低著头,一步一步,艰难地继续往家走。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显得那么沉重,那么了无生气。
她的毫无反应,反而让家宝觉得有些无趣,訕訕地撇了撇嘴。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看著苦妹的背影,忽然小声说:“家宝,你姐……好像个哑巴木头人似的,没劲。”
家宝像是被提醒了,嘟囔道:“她本来就是木头!灾星木头!”
但那一刻,看著姐姐那逆来顺受、毫无波澜的背影,家宝的心里,第一次,极快地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极其细微的异样感。那感觉消失得太快,立刻就被糖果的甜味和伙伴们的嬉闹声衝散了。
苦妹的心,已经像一口枯竭了太久的深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羞辱、打骂、劳累、飢饿……这一切都成了她生活的常態,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她不再思考为什么,不再感到不公,甚至不再感到痛苦。
她只是活著。 像石头缝里那株最卑微的野草,被风吹,被雨打,被践踏,却只是沉默地存在著。
有时,她会听到奶奶和村里几个老婆子閒聊,说起哪家哪户因为年景好了,给闺女扯了二尺新花布做衣裳;说起谁家姑娘因为家里宽裕了点,终於说了门像样的亲事。
这些话语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吹过,留不下任何痕跡。新衣裳?好亲事?那都是別人家的事情,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她这个“灾星”、“贼骨头”、“赔钱货”毫无关係。
她的世界,依旧只有冰冷的灶台、沉重的柴捆、无尽的野菜和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家境的好转,於她而言,不过是背景音里一点模糊的嘈杂,反而更深刻地映照出她自身处境的凝固不变和沉沉重压。
夜晚,她依旧会睡不著,但脑海里不再有任何画面和声音,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她听著窗外唧唧的虫鸣,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孤魂。
这个家,这个村庄,这片土地,都在慢慢恢復生机。 只有她,苦妹,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冰冷、飢饿、充满打骂的冬天里,冻结了,成了一具套著破旧衣衫的、会干活的躯壳。
春天来了,万物復甦。 但没有任何一个春天,属於苦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