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捡废品 苦妹
类似的驱赶,很快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是在建筑工地边缘,她们想捡拾一些废弃的木料和扎绑钢筋的铁丝,被凶神恶煞的看场人挥舞著棍子追赶:“妈的!偷东西偷到工地来了?找死啊!”根本不容她们解释。
有时是在某个单位大院的后墙外,她们刚发现几捆被丟弃的旧报纸,就被里面衝出来的保卫科人员厉声呵斥,甚至放出狼狗来驱赶。
听著那凶猛的犬吠和保卫人员的骂声,她们只能没命地奔逃,心臟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直到確认狗没有追来,才敢停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最危险的一次,她们在一个国营工厂外的垃圾堆发现了一些废弃的金属零件,看起来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正欣喜地往麻袋里装,突然几个穿著工装、显然是工厂职工的年轻男人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就开始抢夺她们已经装进麻袋的零件。
“干什么!这是我们先捡到的!”春草情急之下,死死抓住麻袋口,难得地顶撞了一句。
“你们捡到的?这厂里的东西,就是公家的!你们这是偷窃!”一个高个子的男青年蛮横地吼道,用力一扯,麻袋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零件散落一地。
“就是!两个臭捡破烂的,还敢嘴硬!”另一个男人上前推了春草一把,春草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苦妹嚇得脸色惨白,想上去扶春草,又被另一个男人拦住。那几个男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將散落在地的零件迅速捡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警告:“再敢来我们厂子边上捡东西,打断你们的腿!”
看著那几个男人扬长而去的背影,看著地上空了大半、还被撕破的麻袋,春草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却没有哭出声。
苦妹站在一旁,浑身冰冷,一种混合著愤怒、屈辱和深深无力的悲哀,淹没了她。
她们终於明白,在这座城市里,连捡垃圾,也是分地盘的,也是要看人脸色的。她们处於这条鄙视链的最底端,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地呵斥、驱赶、甚至欺凌她们,而她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和权利。
她们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像老鼠。活动范围进一步缩小到那些真正无人问津、连驱赶都懒得来的最荒僻、最骯脏的角落。
她们学会了根据太阳的位置和街上的人流来判断“安全”的时段,学会了在行动时轮流放哨,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发出信號,然后迅速背上麻袋,钻进附近的草丛、沟渠或者废墟里躲藏起来,直到危险过去。
每一次出门“工作”,都像是一次潜入敌后的冒险,充满了紧张和不確定性。而每一次背著辛苦捡来的、散发著异味的废品,找到那个躲在更偏僻角落的、同样衣衫襤褸的废品收购者时,她们的心情也是忐忑的。
收购者会故意压价,挑剔她们废品的成色,剋扣那本就少得可怜的钱。她们不敢爭辩,只能默默接受,因为这是她们唯一能用汗水和尊严换到一点点现金的渠道。
当那几张皱巴巴、带著污渍的毛票终於落到手心时,她们会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互相看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为又能多撑几天的、极其微弱的放鬆。
她们用这点钱,去买最劣质、但也最能充飢的玉米面或红薯干,偶尔狠下心来,会买一小撮盐。
她们依旧住在四处漏风、隨时可能被发现的破屋或桥洞,依旧衣不蔽体,依旧活得战战兢兢,像两只在巨大城市脚底下艰难觅食、隨时可能被一脚踩死的螻蚁。
捡废品卖钱,並没有让她们的生活有本质的改变,只是將纯粹的飢饿逃亡,变成了一种夹杂著劳作、屈辱和更多风险的、同样毫无希望的求生方式。
她们在这条泥泞的路上,互相搀扶著,沉默地、顽强地、又无比心酸地,继续向前爬行,不知道终点在何方,也不知道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还能支撑她们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每一天,都像是在偷来的时光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