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病了 苦妹
没有药,没有医生,甚至没有一口热粥。苦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顽强的生命本能,和春草那点微不足道的照料。
春草撕下自己衣襟上稍微乾净点的布条,用冷水浸湿了,敷在苦妹滚烫的额头上,试图给她物理降温。她不停地更换著布条,但苦妹的体温依旧高得嚇人。
病痛中的苦妹时而昏睡,时而因为难受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
屋外的雨还在下,冷风从墙壁的破洞灌进来,吹在苦妹滚烫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更剧烈的寒战。
春草把自己那件同样破旧的褂子也盖在苦妹身上,两人紧紧依偎著,试图用彼此微弱的体温对抗这內外的夹击。
飢饿也並未因生病而放过苦妹。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与高热的眩晕交织在一起,折磨著她的神经。
春草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煮成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想餵给苦妹吃,但苦妹几乎失去了吞咽的力气,勉强喝下去几口,很快就因为噁心反胃而吐了出来。
病势在第二天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苦妹开始咳嗽,那咳嗽声空洞而剧烈,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她浑身剧痛,咳完之后便是长时间的、虚弱的喘息。
她的意识更加模糊,偶尔会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囈语,像是在叫“娘”,又像是在哀求什么。
春草守在她身边,看著她在病痛中煎熬,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她不敢离开太久,生怕苦妹在她离开时出什么意外,或者被其他人发现。
她只能一遍遍地用冷水给苦妹擦拭额头和手心,一遍遍地试图餵她喝点水,儘管大部分都顺著嘴角流了出来。
破屋里,只剩下苦妹痛苦的咳嗽声、呻吟声,以及春草无助的嘆息和屋外永无止境的雨声。死亡的气息,如同这屋里的霉味一样,变得越来越浓重。
春草看著苦妹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摸了摸怀里那点她们视若性命的家当,內心经歷著巨大的煎熬。
拿出钱去买药?且不说这点钱能买到什么像样的药,就算买了,能救回苦妹吗?如果救不回来,钱没了,她一个人又该怎么活下去?可是,如果不试一试,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苦妹这样死去吗?这个在逃亡路上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同伴……
最终,对同伴的不忍和那残存的一点希望,让春草做出了决定。她將大部分钱仔细藏好,只拿出其中皱巴巴的两块钱,冒著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距离破屋很远的一个、她以前偶然发现的黑市药材摊。
她不敢去正规药店,那里需要凭票证,而且盘问得多。
她用那两块钱,换来了一小包用粗糙黄纸包著的、据说是能退烧止咳的草药粉末,摊主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成分。
回到破屋,她赶紧用破罐子煮了草药水,扶起昏沉的苦妹,一点点灌了下去。
不知道是那来路不明的草药起了微弱的作用,还是苦妹年轻的生命力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最后的韧性,在连续灌了两天那苦涩的药水后,她那骇人的高热,竟然奇蹟般地开始慢慢退去。
虽然咳嗽依旧断断续续,身体虚弱得如同被抽空了骨架,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至少,那场足以夺走她性命的高烧,算是暂时过去了。
当她虚弱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春草那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却带著一丝庆幸的眼睛时,乾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滴浑浊的泪水,顺著眼角滑落,滴进身下潮湿冰冷的铺盖里。
她又一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不是靠药物,不是靠医治,而是靠著她那如同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靠著春草那点不离不弃的照料和那包来路不明的草药,硬生生扛了过来。
但这场大病,也彻底掏空了她本就孱弱的身体。她需要时间恢復,需要营养,而这些,都是她们极度匱乏的。
未来的路,在病后初愈的虚弱中,显得更加漫长、更加黑暗、更加举步维艰。
她们依旧像两只受伤的、在寒冬里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蜷缩在这破败的巢穴里,等待著未知的明天,不知道下一次命运的打击,何时会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