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离开 苦妹
那场老槐树下的衝突,带来的不全是坏的。至少,村里那些顽皮的孩子们,再看到希望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辱他。
连带著一些平日里对苦妹呼来喝去的村民,態度也隱约客气了些。
人们似乎终於意识到,这个总是低著头、沉默干活的女人,骨子里藏著不容触碰的底线——她的儿子。
苦妹自己,也仿佛被那一声怒吼和那一巴掌,劈开了某种一直禁錮著她的外壳。她依旧拼命干活,依旧为了那二百元的债务节衣缩食,但她的脊背,在无意识中挺直了些许。
她更努力地跟著希望认字,虽然进步缓慢,但她开始能磕磕绊绊地读下希望作文里简单的句子,那种参与儿子成长的微小喜悦,冲淡了部分生活的苦涩。
希望似乎也从那场风波里获得了某种力量。他学习更加刻苦,小小的身影在学堂和窝棚之间穿梭,眼神里的沉静中,多了几分被母亲用激烈方式捍卫过的安稳。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中略带一丝微光的平衡里,又往前捱了两年。
希望升入了更高的年级,需要的花费更多,苦妹肩上的担子也更重。
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整觉,但她看著希望带回来的成绩单和奖状,看著他那渐渐抽条的身形,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甚至开始偷偷盘算,等还清了家宝的债,或许可以攒点钱,给希望做一身像样的新衣服,或者买一支好一点的钢笔。
然而,命运似乎总见不得苦妹有片刻的喘息。
那年初夏,风声悄悄在赵家庄传开了。先是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拿著图纸在村子周围指指点点,接著就有消息灵通的人说,这一片要被徵用了,要建一个大厂子,整个赵家庄,都要搬迁。
起初,苦妹並没太往心里去。搬迁?那是那些有房有地的人家操心的事。她一个外来的,借住在赵大嫂家里的苦命人,风吹雨打都经歷过,还能搬到哪儿去?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著。
可风声越来越紧,很快就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公社和大队的干部们开始挨家挨户做工作,丈量土地,清点房屋,动员搬迁。补偿方案也下来了,按宅基地和房屋面积算,要么拿一笔钱自己另寻出路,要么搬到几十里外统一规划的安置点去。
恐慌和混乱,瞬间笼罩了这个原本平静的村庄。有人为能拿到一笔“巨款”而欣喜,有人为要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而痛哭,有人为补偿数额爭吵不休……赵大嫂家也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他们家的房子和地都在徵用范围內,那点补偿款,根本不够在別处起新屋,搬到遥远的安置点,人生地不熟,往后生计更是艰难。
苦妹的“家”——那个依附在赵大嫂家院墙边的棚子,甚至连被丈量的资格都没有。它就像田埂边一株无关紧要的野草,在推土机的轰鸣声尚未响起时,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赵大嫂拉著苦妹的手,眼泪汪汪:“苦妹啊,这……这可咋办啊!我们自家都顾不上,你这……你这带著孩子,可往哪儿去啊……”
苦妹站在那低矮、阴暗、却为她遮挡了数年风雨的窝棚前,看著里面堆放著的、她仅有的那点破旧家当——赵大嫂给的旧被褥,希望的书包和课本,她藏钱和识字课本的破木匣子……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再次像潮水般漫上心头。刚刚稳定了一点,看到一丝微弱光亮的生活,再次被拦腰斩断。
她还能去哪里?继续流浪吗?带著已经渐渐懂事的希望,像无根的浮萍一样,再去忍受世人的白眼和欺辱?希望马上就要升中学了,需要一个稳定的地方继续读书啊!
几个不眠之夜后,苦妹望著窗外惨白的月光,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无奈的决定——回老家那边的县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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