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还家宝钱 苦妹
他似乎比上次见时又胖了些,脸色红润,穿著崭新的的確良衬衫。
“姐?你怎么回来了?”他的语气里带著惯常的疏离,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苦妹身上瞟,似乎在掂量她这次的来意。
苦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下头,她平静地迎著家宝的目光,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二百元钱。
“家宝,我是来还钱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二百块,你数数。”
家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显然没料到,苦妹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凑齐这二百元钱。
他迟疑地接过那叠钱,手指沾了点唾沫,当真一张张地数了起来。屋子里,桂芹也闻声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眼瞧著,脸上同样带著惊疑。
“数目……对的。”家宝数完钱,语气有些复杂,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起苦妹。他发现,这个姐姐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虽然依旧瘦削,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但她的眼神里少了那份挥之不去的卑微和惶恐,多了一种沉静的、甚至是有些陌生的坚定。
“欠条呢?”苦妹不想多待,直接问道。
家宝“哦”了一声,有些不太情愿地转身进屋,磨蹭了一会儿,才拿著那张按著红手印的欠条走出来。苦妹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似千斤的纸,指尖微微颤抖。
她仔细看了一眼,確认无误后,当著家宝和桂芹的面,一下,两下,三下……將那张欠条撕得粉碎,然后一扬手,雪白的纸屑隨风飘散,落入院角的尘土里。
这个动作,仿佛將她这几年背负的屈辱和枷锁,也一併撕碎、扬弃了。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鬆。
家宝和桂芹看著她的动作,脸色都有些微妙。桂芹忍不住尖著嗓子问:“哟,姐,你这是在哪发了財了?这么快就凑够二百块了?”
苦妹不想与他们多说,只是淡淡地回道:“没发財,就是找了个活干,一点点攒的。”
“在县城找著活了?”家宝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追问道,“在县城哪儿啊?干啥活计?挺挣钱啊?”他的眼神里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苦妹心里一紧,本能地不想透露苏老太太的信息。她含糊地应付道:“就在县城,给人家帮帮忙,混口饭吃而已。比不上你们。”
她不想再多留一刻,说完,便转身要走。
“姐,”家宝在她身后叫住她,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虚偽的关切,“既然在县城落脚了,以后有啥事,也好有个照应。具体在县城哪儿啊?留个地方,万一爹娘坟头有啥事,也好去找你。”
苦妹的脚步顿住了。提到爹娘的坟,她心里终究是软了一下。她犹豫了片刻,想著县城那么大,就算说了,他们未必真会去找。
而且,只是说个大概地方,应该也无妨吧?她终究还是太过老实,低声说了一句:“就在……在城西,槐树巷那一带。”
她没敢说具体门牌,但给出了一个大致范围。说完,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个院子,离开了这个村庄。
回县城的车上,苦妹靠著车窗,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怀里的欠条已经化为乌有,压在心口数年的大石终於被搬开。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鬆,又有一种想放声大哭的衝动。这段时间,为了这二百块钱,她付出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过她的脸,带著秋日田野乾燥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债还清了,过去的屈辱,也该隨著那张欠条一起,彻底埋葬了。
从今往后,她苦妹,不再欠任何人。
她可以真正抬起头,为了希望,也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了。
只是,在她心底最深处,隱约有一丝极淡的不安,像水底的暗礁,並未完全消除。家宝最后那追问地址的眼神,桂芹那探究的语气……她不知道,这被迫透露的落脚处,在未来,是否会带来新的风波。
但此刻,卸下巨债的轻鬆感是如此强烈,足以暂时掩盖那一点点不安。
她只想快点回到槐树巷,回到那个给予她温暖和尊严的小院,回到希望和苏老太太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