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这鸟怎么一到唐山就会说「中」了?纪念碑下的手风琴 过年请人按个猪,咋就成顶流了?
天津到唐山的距离並不远,但在绿皮火车“况且况且”的节奏里,足够一只八哥学会一句新的方言。
许安缩在硬座的角落里,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试图把自己偽装成一包没有人认领的行李。
他对面的大哥是个唐山本地人,热心肠,一路上都在用那股子特有的、尾音上扬的唐山话逗鸟。
“你说『中』!说『中不中』?”大哥拿著根火腿肠引诱。
二禿子歪著脑袋,那双绿豆眼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张嘴就是一嗓子:
“中!中!得劲!”
许安捂著脸,感觉自己这二十三年的社恐功力,在这一刻彻底破功。
这鸟不仅是个复读机,还是个语言混血儿。
河南话的“中”,配上天津话的语调,现在又夹杂了一丝唐山味的豪迈,听著就像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
“哎呀大兄弟,你这鸟神了!”大哥乐得直拍大腿,“这要是带去唐山宴,高低得整两盘棋子烧饼赏它!”
许安只能尷尬地赔笑,心里却在盘算著,到了唐山是不是得给这鸟买个口罩。
出了唐山站,风明显硬了不少。
这风里没有天津卫那股子海河水的咸腥味,多了一种乾燥的、像是混杂著水泥和钢铁气息的味道。
许安没敢坐计程车,他怕再遇上一个认识他的司机,硬要拉著他去吃免费的板栗。
他查了查导航,抗震纪念碑广场离火车站不算远。
“二禿子,咱们步行,消食。”
许安紧了紧怀里的帆布包,那封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信,硌得他肋骨有点疼。
走在唐山的街道上,许安最大的感受就是——新。
路宽,楼新,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很难想像,脚下这片土地,在几十年前曾经是一片废墟。
但他也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路边下棋的老大爷,动作慢悠悠的,哪怕是“將军”了,也只是嘿嘿一笑,透著股子“活著就好”的豁达。
卖糖葫芦的大婶,给每一个路过的孩子都多塞一颗山楂,眼神里全是宠溺。
这座城市的人,似乎比別处更懂得珍惜眼前的热乎气儿。
许安打开了直播间。
虽然没说话,但镜头诚实地记录著这一切。
【id唐山大兄逮】:安子到家了?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大唐山,凤凰涅槃!
【id歷史课代表】:每次看到这个纪念碑,心里都沉甸甸的。安子,这次的信是给谁的?
【id许家村二叔】:安子,把大衣裹紧点!別冻著我的鸟!
抗震纪念碑广场。
巨大的混凝土碑身直插云霄,像是大地上竖起的一根脊樑。
广场上人不多,只有几只鸽子在悠閒地踱步。
风吹过碑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低语。
许安站在广场边缘,社恐让他不敢往最中间凑。
他竖起耳朵,试图在风声里寻找“手风琴”的声音。
既然信封上写的是“会拉手风琴的瞎子”,那肯定得有琴声才对。
可是,除了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什么都没有。
“难道没来?”
许安有些发愁,这要是找不到人,难道要在广场上蹲一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旋律,从碑座背后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不是什么激昂的交响乐,也不是流行的口水歌。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苏联曲子,《山楂树》。
琴声很慢,风箱拉得很开,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风扯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带著一种黏糊糊的忧伤。
许安循著声音走了过去。
在纪念碑的背面,背风的一个石阶上,坐著一个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虽然旧,但乾净得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戴著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怀里抱著一架红色的手风琴,那琴看著比他的年纪还大,琴键都磨得泛黄了,但红色的漆面依然亮得扎眼。
老人没有拉琴,只是把手放在琴键上,头微微昂著,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刚才那阵旋律,似乎只是他试音的一个错觉。
许安停在了五米开外。
他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这份仿佛凝固的画面。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id音乐学院】:这架琴……这是老式的“鸚鵡”牌,至少是70年代的產物。
【id老唐山】:这大爷我见过!他每天下午都在这儿坐著,但从来没见他拉过整首曲子,就是在那儿摸琴。
【id泪点】:他在等谁吗?墨镜后面,是不是藏著什么故事?
许安深吸一口气,刚想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手里的鸟笼子突然晃了一下。
二禿子这只没眼力见的八哥,感受到了周围那种压抑的气氛,它决定活跃一下场面。
“开工!开工!不许偷懒!”
这一嗓子,尖锐刺耳,直接把那种忧伤的氛围撕得粉碎。
许安嚇得差点把笼子扔出去。
完犊子了。
这下不仅社死,还扰民了。
他赶紧弯腰去捂笼子上的黑布,准备迎接老人的怒火。
然而,意想中的呵斥並没有来。
那个一直像雕塑一样的盲眼老人,听到这声鸟叫,身体猛地一震。
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按出了一个极其不协和的低音。
“嗡——”
老人猛地转过头,虽然隔著墨镜,但许安能感觉到,那道看不见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著,墨镜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你是……那个『哑巴』派来的?”
哑巴?
许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许家村的人物谱系。
村里確实有个哑叔,就是住在废品站、会拉二胡的那个。
可是,之前的信是替哑叔送去东北红星林场的啊。
这封信,是从铁盒子的最底层翻出来的,落款是一个画著“锤子”的符號。
锤子……
许安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是后山石场那个聋哑石匠,“石头”大爷!
石头大爷是个哑巴,这个盲眼琴师叫对方“哑巴”,逻辑闭环了!
“大爷,我是许家村的许安。”
许安不再犹豫,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封厚厚的信。
“这是石头大爷让我带给您的。”
“他说……不对,他在信封上画了个手风琴,还在旁边画了个耳朵。”
听到“石头”这两个字,老人的手终於不再乱抓,而是准確地摸索到了琴箱的搭扣。
“石头……那个死心眼的石头啊……”
“我还以为,他在那堆石头里把自己给埋了呢。”
老人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三分责怪,七分释然。
许安走上前,把信递到了老人手里。
信很沉。
老人接过去的瞬间,手往下一沉,显然也没料到这信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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