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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女士女士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伤感,可是也有着深厚的感情,她说:

“我才关上门,他就紧紧抱住了我……他把我抱得那么紧,紧得我透不过气来,只感到他浓重地在呼气,呼在我的颈上。”

雕琢和高岁见互望,想像着当时的情景:

师长的身高,不应该比作者女士女士矮,那么,他抱住了她,呼吸怎么会呼在她的颈上呢?可想而知,师长抱住她的姿势,一定很古怪。

而人在很痛苦的情况下,紧抱着一样直立着的东西时,身体会自然而然向下沉,直到跪倒在地上为止,那时师长的情形一定是如此。

果然,作者女士女士接下来说的是:

“他身体一直向下沉,我怎么也拉不起他,直到他跪倒在地,他仍然紧抱着我的双腿,仰起脸来看我,已是泪流满面,我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难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也感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虽然,高岁见仍然用他的手压着雕琢的手,不让她发问,可雕琢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们发现你是女人很久了?”

这句话才一出口,雕琢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一来,是由于高岁见立刻发出了一下低叹声,并且扬手在雕琢的额头上轻轻凿了一下。

二来,作者女士女士的反应说明了这一点,她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神情望着雕琢,三来,雕琢自己也想到了事情还有别的可能。

作者女士女士,现在,当然谁都可以肯定她是女性,所以简单的推理法就是当她是高级军官的时候,她以女扮男装的姿态出现,所以雕琢才有此一问。

但问了出来之后,雕琢就想到,不是只有女扮男装一个可能。

这世上,还有变性手术的。

一个现在是女人的人,不一定过去也是女人,通过外科手术,把男人变成女人的例子很多,雕琢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她向作者女士发出了一个表示抱歉的笑容,她却十分冷淡,叹了一声:

“我一直当自己是一个有女性化倾向的男人,从小就这样,所以才特地进入军官学校,想使自己多一点阳刚之气,谁知道……一直到相当久之后,我才知道我更适宜做女人,这才进行了手术,在这以前,我绝不否认自己喜欢男人,那是细胞中密码决定的……无可奈何的命运。”

虽然作者女士说来十分大方,可是若是太直接地讨论这个问题,雕琢和高岁见与她究竟不是太熟,不免有点尴尬,所以他们只好含含糊糊地应着。

作者女士又吸了一口气:

“我那时的名字是化名,变性之后,才改了现在的名字,连名字也女性化了,中国古代有不少关于我这种人的记载,都说极端不祥,是不是由于我……才有以后发生的惨事?”

雕琢摇头:

“别信那些迷信了,什么祥不祥的,应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不会发生的怎么也不会。”

作者女士低叹连声,雕琢伸手在她的肩上轻拍了几下,表示抚慰,她的态度真诚,让作者女士感到亲切,现出感激的神色,雕琢道:

“请说下去,事实上,你在中没写出来的事,我们都想知道,反正全是往事,什么事都不要紧的。”

“你把你自己在里变成了隐身人,其实就算明写出来,也没有什么,你有女性化的倾向,他们两个有同性恋的倾向,同时喜欢你,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作者女士十分认真:

“何止喜欢,他们都极爱我。”

雕琢和高岁见点头,作者女士又呆了片刻,才道:

“当时我们三人都很痛苦,就算是正常的三角恋爱,也已经够叫人受折磨的了,何况我们是三个大男人,根本无法倾吐自己心中的感情,还要竭力不叫旁人看出来,副师长笑起来,笑声听来豪迈之至,可是只有我和师长才知道他的笑声,发自他比黄莲还苦的心。”

雕琢提出疑惑:

“那也不对啊,你不是和副师长在一起,没有上山吗?”

既然是副师长得到了作者女士,就没有理由再背叛了。

作者女士垂下了头,她这时那种垂头的姿势,像是她的头再也不能抬起来一样,但是过了没有多久,她终于又勇敢地抬起了头来,缓缓摇了摇头,又过了片刻才道:

“还是从小会议室中发生的事……说起。”

雕琢和高岁见都没有异议,作者女士又叹了一声:

“师长跪在地上身体发抖,头靠在我身上,我只好摸着他的头发,双手紧捧着他的头。”

以下的一些经过,涉及男性同性恋的行为,可能看来会有点怪异,但绝不会形成“少年不宜”的后果,男性同性恋行为内容十分复杂,而且也逐渐普遍,当然,无此好者不必深入探讨。

作者女士的双手捧住了师长的头,安慰他:

“你怎么反倒哭了?我决定陪你上山,该哭的是副师长。”

师长仰起头来,泪水在他的脸上流开去,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来:

“我太高兴,你终于有了决定,我和他早就商量过,我们的事是很难解得开的结,但不是死结。”

作者女士有点不满:

“你们商量的时候,一定照着你们兄弟的义气,把我推来推去的了?”

师长把作者女士抱得更紧,这时他的情绪也不再那么激动,一挺身站了起来,可是仍然把作者女士抱在怀里:

“你错了,像每一次战役争着担当危险的任务一样,我们谁也不肯相让。”

作者女士低叹了一声:

“前生的冤孽,我跟了你,可难为了他。”

师长也叹了一声:

“不,现在我要你跟他,我知道你做了决择,要了我,已经够高兴的了,可是这次战役不能失败,你必须跟他,要是你跟我上了山,他……他要是一时想不开——”

师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作者女士。

作者女士虽然卷在反常的感情漩涡之中,而且又是心理上十分不平衡的人,但她毕竟是军官学校的高材生,也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一听得师长那样说,就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副师长别说“一时想不开”,只要他由于心中哀伤,心神不定,在部署或行动之前,稍为出一点差错的话,就是全军覆亡的大祸。

作者女士自然也知道,师长对她说出了这番话来,心中是忍受着多么大的哀痛,她自己也一阵心酸,泪如泉涌:

“你就只想着打仗?”

师长一挺胸:

“我是军人。”

作者女士的手,在师长的脸上仔细而又轻柔地抚摸着,然后垂下手来,声音哽咽:

“只是苦了你。”

师长现出难看的笑容:

“其实我们早该想通,总要苦一个的,当然是苦我。”

这一次,轮到作者女士靠在师长的肩头上大口喘气了,师长的声音已完全镇定了下来:

“别让任何人看出一点情形来,我们该出去了。”

作者女士和师长在小会议室中并没有耽搁多久,那时,副师长在门外,已经是焦急不堪,好几次想要冲进门去了。

讲到这里,作者女士再叹了一声:

“师长的决定,是牺牲自己,顾全大局。副师长有了意外之喜,那天……到了我们单独相处时,他连翻了八十一个筋斗,说一个筋斗代表一生,他要和我相处九九八十一生。”

不知道为什么,雕琢的眼角有点跳动,

都只说男女之间的情爱缠绵之极,问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想不到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有这样的情意,许起愿来,不是来生再相处,而是要八十一生,生生相处在一起。

那真是冤孽纠缠,无休无止了。

高岁见只是十分平淡地问了一句:

“那时候,你们都没有想到师长?”

作者女士怔了一怔:

“我当然想到,可是看副师长那么高兴,我没敢说什么,只不过他当然也想到了,因为忽然之间,他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头把下颔抵在膝上,双眼发直,好一会一动不动,然后又道,‘真是,为什么不能人人都快乐?’,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靠着他,也没敢搭腔,第二天,作战计划就开始了。”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又道:

“那么多年来,最令我想不通的是,他若是心存背叛,别人看不出,我一定可以看出一点迹像来的,可是事后,不论我怎么回想,也想不到一点他要背叛的迹像。”

雕琢猜测:

“或许是他隐藏得好,又或许你那时正卷在感情烦恼之中,对事情的观察力没有那么敏锐。”

作者女士摇头,表示不同意雕琢的话,高岁见道:

“难道一点异特的动作,一句突兀的话都没有?任何人,要进行那么巨大的阴谋,都不可能只是一个人进行,不和别人商量一下的。”

作者女士苦笑:

“要是和人商量的话只有和我商量,但也决不能和我商量,因为他也知道,我可以为他去杀人放火,伤天害理,但决不会和他一起去害师长。”

高岁见又道:

“巨大的阴谋若是蓄念已久,精神状态也会有异,你应该觉察得出,是不是在你的记忆中忽略了这一点,还是后来事发之后,你受刺激不堪,以致失去了部分记忆?”

作者女士忙道:

“不,不,我什么都记得……一直翻来覆去地在想,只有那一晚上,他的行动、神态,有点怪异,但那是约定发动袭击的前一天,他表现得兴奋、激动,也是很自然的事。”

雕琢忙问:

“约定攻击日子的前一天?”

作者女士点了点头,雕琢又道:

“就是那一晚,他宣布才接到了师长的命令,说作战计划有了改变,不进攻,在原地待命。”

作者女士用力摇了摇头,像是想把杂乱无章的记忆理出一个头绪来:

“嗯……他在下半夜,突然紧急集合知道作战计划的军官,我说他的神情兴奋……那是上半夜的事。”

雕琢和高岁见异口同声:

“那一晚上一定发生了很不寻常的事。”

作者女士点头:

“我们到达了那个山之后,虽然采取了严格的措施,不准任何人擅自离开,但为了严守秘密,仍然决定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传达命令,所以知道真正进攻计划的,还只是少数军官。”

“我和副师长,......早两天就找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我们的关系就算现在,也会被当作是丑事,要是被别人发现,只怕这半个师的兵力就会瓦解。”

当然,这种情形发现在军队之中,真是相当尴尬,尤其在如此饶勇善战的部队之中,他们的行动,真是要十分小心才行。

作者女士又道:

“为了不让敌人的侦察部队发现,我们并不举炊,只吃干粮,想到在山上的师长,环境更加艰苦,我们自然不觉得怎么样,那天,天才入黑……”

天一入黑,知道作战计划的军官都知道,离决定性的攻击快近了。

这一仗打下来,人人都知道我军的声威必然大振,也人人知道,战争不论多么有胜利的把握,不论有多少奇谋诡计,打得多么漂亮,都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必然有人在战场上倒下去。

乐观的人想到这一点时,只是耸耸肩,有野心的人想到这一点时,会想到一场仗下来,自己的官阶可以作什么程度的摇升,悲观的人——

没有悲观的人,战场上容不得悲观者,悲观者早已被淘汰了。

副师长和作者女士一起在那个小山洞中,他们的行动十分隐蔽,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何处,他们在那个小山洞中也不出声,只是靠在一起,坐着,享受着即将投入惊涛骇浪之前的宁静。

突然,副师长挺直了身体,像是他突然听到、看到了什么异像一样。

作者女士立刻向他看去,看到黑暗之中,副师长目光炯炯,虬髯扩张,模样威武之极,这是一副任何女性看了都会心怦怦乱跳的威武形像,有浓厚女性倾向的的作者女士自然也看得心中很有异样的感觉。

她看到副师长的注视着山洞的洞口。

这时,暮色渐浓,看出去,洞口外一片朦胧,作者女士低声问:

“感到了什么?”

副师长作了一个手势,仍然注视着外面,可是他却现出了极兴奋的神情,面向在不由自主抽动着,胸脯起伏,在急速喘气。

作者女士忙把手按向他的胸口,发现他的心跳得十分剧烈,副师长吸了一口气,按住了作者女士的手,有点像自言自语:

“真怪,我一生之中,只有三次有这种奇妙的感觉,会……有些事发生了。”

作者女士低声问:

“哪三次?”

她在这样问的时候,早知道其中一次的情形怎样,可她还是喜欢听副师长再说一遍。

副师长缓缓道:

“第一次,是我在那小火车站的垃圾堆中,陡然转过身来,看到师长的时候。”

作者女士“嗯”地一声:

“第二次是见到了我?”

副师长用力点头,像是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可以肯定的了:

“你才打好了妆,一抬起头来,汽灯光芒夺目,照着你上了妆的脸,红是红,白是白,当年的红拂女,肯定不及你万一,哪一个不看得发呆发痴。”

作者女士幽幽道:

“个个发呆发痴,都不像你们两个那样真的发痴。”

副师长喟叹:

“这叫五百年前风流债,嘿,什么戏不好演,偏演这一出。”

作者女士摇头:

“不管演什么戏,只要有旦角,还不全是我的份?”

副师长忽然笑了起来:

“你才从军部来报到时,我就一愣,怎么派了一个小花旦来当参谋长,官兵上下,也直到你那次领了敢死队,攻下了七号高地,才真正服了你。”

作者女士叹了一声:

“我总觉得——”

她本来想说说自己的心事,但是随即想到:

“以前只听你说有过两次,怎么忽然又多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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