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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田亮回了趟家,拿来五万元钱交给了姐夫哥,同时还交给他一张户口准迁证。这是他们事先预谋好的。表姐怕钱拿来,我反悔了不嫁给田亮。在当时唯一能牵制住我的只有户口。在那个户口至上的年代,没有户口相等于扼杀了一个人的生存权。

表姐担心我回去,迁户口的事会受阻,她说,小妹,你不要回去了,让你姐夫哥先去联系做手术的事,时间确定下来,我们一块儿回去。我不知道姐夫哥这趟去的主要任务,便爽快地答应了。

表姐向姐夫哥强调道,去了,先和她继父谈订亲的事。姐夫哥没能理解,他说迁了户口,订亲不防往后推一推,先去联系做手术的事。表姐不赞成,她说钱是田亮的,亲没有订,就花人家的钱,你认何合适吗?

第二天,姐夫哥进了城,他按照我说的线路去了趟家。回来说,你的家不太难找,从车站出来穿过两条街,就到了那座并不高大的邮政大楼,从左边的巷道往里走,拐个弯就进了一个大杂院。院内的几十间楼房全住满了人。楼上楼下堆放着零碎的东西,把上百年遗留下来的四合院分隔得支离破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破败,看上去像无人照管的样子。

我说原先我们住在楼下,上下六间东楼房和八间北楼房都是我们家的,后来被继父一一变卖了。

姐夫哥说,你们家现在住的那两间小偏楼也太阴暗了,我不防多看了几眼,非常简陋,地板上的砖破烂不堪,高高低低很不平整,走在上面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家中除了两支床和一个破旧的木箱,简直一贫如洗。屋子狭小阴暗,还弥漫着酸烘烘的怪味……

姐夫哥说得我羞红了脸,我赶紧问道,小妹做手术的事联系得怎样?

姐夫哥看了表姐一眼,表姐说,联系好了,月底就可以做手术。

我在厨房和表姐做饭,姐夫哥在客厅对田亮说,订亲的事就免了,结婚的时候,你再去认岳父岳母。田亮并不在乎,他接过户口准迁证,兴奋道,我完全听你们的。姐夫哥强调道,我没有办法让你先到兰香家去订亲,兰香却不能不到你家去订婚。

为了让我高高兴兴到田亮家去订婚,吃饭的时候,姐夫哥在我面前说,小妹做手术的事联系好了,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

不是月底吗?怎么又到下个月中旬?我吃惊地望着他,姐夫哥红着脸说,你看我这记性,是月底。我高兴地对表姐说,姐,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回去。表姐咬了咬牙,淡淡地笑道,我会的。

为了打消田亮父母的疑虑,表姐告诉田亮,回去后就说时间紧,没来得急通知家人。田亮说,我父母不会计较。表姐说,不计较也要装得像模像样。

表姐到街上订了二十六个大馒头,为了掩盖谎言,打发我陪田亮上街买了身西服和四色礼,装着是我父母订亲时为女婿准备的。

清早,姐夫哥和我们就出发了,姐夫哥那辆小轿车把我们送到乡政府所在地。姐夫哥以为田亮的家在镇上。田亮却指着眼前那座大山说,还要翻越这样三座大山才能到家。姐夫哥说,能不能通车?田亮说,让司机回去,车是开不到的。姐夫哥打发走司机,抬头看着那座望不到顶的山峰,心里有了几分胆怯,他说先吃饭,吃了饭再走。田亮表现赞同。

镇上只有一家饭店,饭店不大,两间大的房内摆放着几支方桌和一些长条凳子。没有菜单,也没有任何炒菜,只有炒面。每人要了盘肉炒面,一碗鸡蛋汤。

从饭店出来,开始爬山,望着高高的山峰,姐夫哥吐了吐舌头。我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爬到山顶。我以为山顶是尖的,看到上面好宽好平坦,激动得惊叫了起来。

休息了片刻,开始向一片原始森林走去。茂密的树林吸引着我。秋风呼呼地吹着,红色,黄色,绿色的叶片在风中舞动着,野花争妍斗奇,显得格外迷人。我高呼着跳跃着,短袖衬衫里那对饱满的**随着奔跑无拘无束地晃动着。

穿过那片原始森林,开始下山。山坡上枝叶繁密,交叉扭合,地上青草翠绿伴有枯叶和星星点点的阳光。

登上第二座山峰,姐夫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爬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我发现山顶上的视野很开阔,伫立在山头向下观望,山下葱郁的树林间隐藏着山峦和穷僻的乡村,山坳里有放牛放羊的牧人,他们那爽朗而悠远的牧歌声顺着山风吹来,仿佛进入到一个喧哗的仙境。清新的山风,让我大张着嘴尽情地呼吸,美丽的风景给了我许多遐想。重叠的山峰一重又一重好像没个尽头,高坡深沟覆盖了高低不等的树木。我当时被山林里的一切惊呆了,不停地向田亮请教着追问着。

天空时不时有老鹰张着翅膀在空中盘旋。百鸟争鸣,发出婉转的叫声。我听着鸟儿的欢叫声,笑得很开心,我贪婪地望着叠荡起伏的林海,完全沉浸在大自然的美景中。

休息了一会,开始下山,腾腾雾气在林间飘游,我们被雾气所笼罩,穿行在雾气中像驾云似的。小路隐隐约约,两边全是参差不齐的灌木。

翻过第三座山峰,来到狭窄的沟底。沟里没有路,一条弯曲的河水出现在了眼前。姐夫哥站在河水旁望着被两座大山包围着的山沟,他叹息地说,感觉就像被软禁在笼中,失去了两目游荡的自由。我听后心头突然被堵上了一块铅板。

姐夫哥突然为田亮担忧起来,他怕我回去反悔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间的蝉,在知了知了拚命聒噪着。慌乱的脚步扰乱了我的思想,我的心彻底凉了。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女孩,被送进这与世隔绝的大山里,将来嫁到这里,我真的能行吗?我在不停地问自己。

田亮是正式工,婚后,我们就可以到行政科去申请住房,我也就是职工家属,好歹也会给我按排一份活。可惜田亮只是个临时工,连农合工都不是。姐夫哥就算想照顾我们,恐怕都不够条件。

不过,姐夫哥还是往好的方面去想,他曾经对我说,你要是真心喜欢田亮,我会去求袁矿长,先把田亮招聘为合同工。

太阳落了山。夜幕带着凄凉的晚风,把山影射下来覆盖住了山沟,深沟里显得朦朦胧胧。只有溪水的欢跳声扬起敲击着两边的山壁,回荡在山间有限的空间内,显得格外的剌耳。

我带着一身的疲倦,跟着他们走进了只有三十八口人家的小山村。山村很荒僻,与外界相隔上百里地。房子建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左右是两条山沟,沟里常年流着清澈透亮的泉水,在村前汇成河向山外流去。

村嫂们听说田亮找了位城里姑娘,饭后都跑来了,我的到来成了她们今晚的话题。

姐夫哥被田亮父亲叫到了隔壁,他感激地对姐夫哥说,你真是个好人,为我儿子介绍了这么好看的女孩,我们要好好谢谢你。

老人个不高,瘦瘦的,看起来挺精明的。他恭维的话说得姐夫哥满脸通红。老人露出怀疑的神色向他问道,这么好看的姑娘嫁到我们这里能习惯了吗?

姐夫哥不仅为我的命运担忧,他也为田亮一家人担心。

老人说,村里的姑娘都嫁出了山,她们嫌这里落后,交通不方便,很多男人都成了光棍。

姐夫哥听后吸了几口冷气。老人说再遇到这样好看的姑娘,也给我大儿子介绍一个,有个伴,老二媳妇就不会孤单了。

老人说的轻松,姐夫哥却忏悔不已。老人一边向他介绍家里的情况,一边摸出一根铁丝,捅着烟杆里的烟屎烟油。姐夫哥听了老人的叙述,才知道他们的家境并不富有,有一半的钱都是借来的。

睡觉的时候,我被田亮送到了他奶奶家。田亮奶奶看见我,高兴得泪花盈盈。

夜深了,山风呼呼的狂叫着,像有人在不停地喊冤。我听得心惊胆颤。越是不想听,野兽的怪叫声越声声入耳。我掀起窗帘,外面的天黑得深邃,什么也看不见。

有只狼跑进了村,外面叮零咣啷一阵乱响。田亮醒来,也跑出去加入到了打狼的队伍中。

天亮了,有人在河滩挖了个坑,他们把打死的那只公狼抬去掩埋了。我慢步向上游走去。我很恐惧这里的生活,望着清冷冷的河水,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我真的甘心将青春消褪在这荒芜的山沟里吗?

我抬起头,发现姐夫哥走了过来。我说,我这辈子是不是要来这里生活?话音还没有落地,眼泪挂不住流了下来。

姐夫哥说,不会的,你怎么会在这里生活呢?

我不解地瞪着泪眼望着他,他说,将来要么在矿上生活,要么回城里去生活。人是活的,两个人只要恩恩爱爱,办法总会有的。

从田亮家回来,我很快就接到小弟的来信,他在信中说,二姐死了快一个月了,你派人送来的五万元钱,继父也拿去赌了。

看了小弟的来信,说不出心中的滋味,我蒙着被子哭了半个晚上。第二天刚上班,我就闯进姐夫哥的办公室,劈头盖脸质问道,我小妹什么时间死的?

姐夫哥惊异地盯着我的脸,吞吞吐吐地说,我去之前。

我叫嚷道,这么说我姐也在欺骗我?

姐夫哥说,人不在了,计较这些有何意义?

他的话刚出口,我一反常态和他比起了嗓门,你也太不负责任。小妹不在了,为何还要把钱交到我继父手里?

我的声音在哆嗦。姐夫哥内疚地看着我,他说,我当时也是这么考虑的,不该把那五万元交给他。可是……当时……他支支吾吾难以解释。

我注意到他欲说又止的样子,呵斥道,你知不知道那五万元钱,会害了我?姐夫哥担忧道,你不是想毁婚吧?我说你没有资格问。姐夫哥惭愧地低下了头。我说,你给我讲清楚,你去的时候家中是什么情况?姐夫哥为难道,有这个必要吗?我瞪着眼说有。

姐夫哥把我拉坐到沙发上,他说你不要急,听我慢慢说。我去的时候家中就你母亲一个人,我站在门口,心里突然奇怪地难受了一下。没想到你母亲显得那么苍老,我望着她那一头脏头发,以及她那佝偻的脊背,不胜感慨。她发现我站在门口,受惊似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我,嗫嚅道,你是来要钱的?他不在,家里也没有钱。我向她说明来意,她蹙着双眉带着没有表情的神色转过脸,好像我不存在似的。过了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我,许久不说一句话。我发现她面色苍白,双腿发抖,竟然抽泣起来,她的哭声很低。见她如此悲伤,我上前将她扶到了床上。

等她情绪稳定下来,我又向她讲述了你找对象的事,我凝望着她那张没有多少血色的脸,等待她的回话。她没有出声,悠悠地走了出去。不一会返了回来,暗淡的眼珠子神经质地转动着,不停地打量着我的身体,好像我身上粘有你的气味。她说我什么也不敢讲,讲错了就要挨打。听了她的话,我很快原谅了她的冷漠。我等到中午,也没有等回你继父,看来晚上是回不去了。我出来在街上吃了些饭,到宾馆美美地睡了一觉。

傍晚,我再次走进你家,你继父已经回来,我进来时,他显得还算热情。头发完全脱光,个子高大,不怎么讲究。大方脸有些发红,两个鼻孔又大又深。他的身体肥肥壮壮,两只眼睛又大又贪婪,脸上围着一圈黑胡楂子。我向他说了一遍来意,他听后皱了皱眉头,却没有提起你刚不在的小妹。我往外拿钱时犹豫了一下,我不知是把钱交给他呢,还是不要给他。我左右为难,一想到田亮那副痴迷的模样,我又怕眼前这个男人见不到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也不会去给办迁移户口的事。我心里非常纠结。

过了一会,我才将五万元钱从包里拿出来,你继父那大大的手掌接过钱还有些颤抖,他被这突然从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头晕眼花,不知说什么好。勉强呲了一下嘴角,以此来隐藏心中的喜悦。他把钱拿起来看了看,上下翻了翻,确信我没有骗他,才露出满嘴烟熏的黄牙笑了笑。我看着他动物般的欢喜,心就往下沉。这种不偷不抢得来的钱,让他苍白的脸长时间地挂着狰狞的狂笑。他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狂喜道,我有救了,把欠债还上,又能大把大把往回赢了。

我的心凉到了脚板底,后悔不该把钱轻易送给他。

他用手指着我说,老弟,你算帮我做了件大事,我应当感谢你才是,你坐着,我去去就来。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竟然和我称兄道弟。他用一件破衣裳把钱裹住,掀起木箱盖放在了箱内,他发现你母亲和小弟在看,警告道,谁也不许动,谁动,我就揍死谁。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向外走去。他那贪婪的笑,让我愤慨的心抖动了好几下。我恨不得掀起箱盖,拿了钱就走。一想到户口还没有迁出,定亲的事还没有谈妥,我的心就充满了矛盾。后悔下午在宾馆睡觉,忘了给你表姐打个电话,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迁户口?你给谁迁户口?我惊讶地叫喊道。

姐夫哥看着我,沉重地叹了口,没有正面回答我。他说你继父回来提着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两瓶酒,一条烟。我看着就心寒,这是卖姑娘的钱,他怎么不知道心疼?我蔑视地溜了他一眼。

你是个好人。你继父倒上酒边喝边说,你比李勇那狗日的强,他太奸了,睡了我闺女,却不向我兑现承诺。

我怨恨地望着姐夫哥,迁户口的事他还没有解释,难道他不想说了?姐夫哥抬起头问道,李勇是谁?我淡淡地说,饭店那个老板?姐夫哥说,我当时忿恨地瞪了你继父一眼,说你不要出去赌好吗?你继父冷眼瞧着我。我没有退缩,壮着胆直率道,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你就不要赌了。

是的,我也这么想过,可是迈出了第一步,想不去都难。

我反感道,你不去不就戒了吗?

他被我激怒了,我不去,坐在家行吗?你看我是个能坐得住的人吗?我本来是有工作的,全是那些王八蛋把我给毁了。我当过先进,做过车间主任,二十四岁就被推选为革委会委员,你能说我没有好好工作?

我不满地转过了脸,心想好汉不提当年勇,老球了还摆陈年老帐。

你听我讲。你继父拽着我的胳膊说,在工作中我没有犯过错。实行厂长承包责任制,那些龟孙就不让我干了。我找他们去讲理,他们给我也说不出个理由来,反正就是要让我下岗。那帮家伙毫不讲理,我恨不得拿刀去宰了他们。他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倒进嘴里,夹了些菜吃下去。我注意到二锅头酒使他阴沉的脸开朗了起来。一连喝下三杯酒,他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狗日的一个比一个私心重,贪污受贿打击报复,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干些什么?都是些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蛀虫。他端起酒杯又喝下一杯说,我工作积极,对党忠心耿耿,平白无故就让我下了岗,至今我都想不明白,为何不让我工作?他低下头夹了几筷猪头肉,边吃边嚷嚷着道,我想不通,就跑到上面去告他们。他们对我的抗议充耳不闻。那帮家伙表面上答应得十分动听,一转身就忘记得一干二净……

我心想像他这样口无遮拦向所有人瞎喷,决不会有好果子吃。

姐夫哥点了支烟说,你小弟在床上嘀嘀咕咕,我看了一眼,猜想他可能很久没有吃肉了。

姐夫哥这句话一直钻进了我心里,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头。

姐夫哥接着说,你继父放下杯子说,心情不高兴,赌博能让我忘掉一切烦恼。这样一来,我就迷上赌钱。你想想,找不到讲理的地方,四面楚歌,心神难安,不得已才喜欢上了这玩意儿。

我在心底里骂道,不可救药的蠢材。

他连喝两杯,抹着嘴角上的酒水说,刚开始手气好,天天赢。你知道那时候东躲西藏不敢大赌,一旦被抓,罚了款,还会被拘留。我个高身大饭量也大,抓进去了一天只给一顿稀粥,饿得牙齿直打颤。不像现在有棋牌室,可以公开赌……

我不想再听你继父谈论赌博的事,从包里拿出户口准迁证递给他,我说明天上午把户口迁出来,下午要回去。他接过看了看说,什么时间结婚?我有点生气,你的话我没有听懂。他不耐烦地瞪着眼说,收了钱就得与人家娃娃结婚。我强调道,亲都没定,怎么就提结婚的事?

回去告诉他们,你继父端着酒杯武断道,想结婚就结,不要来告诉我们。

我对他无比的蔑视,喝下杯中的酒,进一步强调道,这是不可能的,先订了亲才能去订婚,然后才会考虑结婚的事。

他把酒杯有力地蹲在桌上,叫嚷道,还不够麻烦。你说吧,定亲花不花钱?结婚花不花钱?他们愿意出钱,我还不愿意招待呢。

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就想这样把我姑娘卖出去?你母亲声音虽低,却很坚硬。她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了床边,没有穿衣服,光溜溜的上身跳入了我的眼眶,两个松瘪的**泛着白光。

你继父困惑不解地瞪着双眼反感道,嚷什么?没钱,不办!

我就要给姑娘操办。你母亲说后没有躺下,穿条短裤下了地,从床下拉出尿壶,毫不隐蔽地解起了小便。我赶紧低下头咬着嘴唇。你继父一点也不介意,大口大口吃着,一杯接一杯喝着。

我忽然明白,你流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家庭因素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简陋的住处,不文明的生活方式,让你们成为了第一受害者。

我的脸很惨白,肌肉在颤抖,我绝情地说,谁花了田亮的钱,谁嫁给田亮,我是不会嫁人的。我说后,站起来愤愤地向外走去。

当初是你亲口答应人家的,怎么能出尔反尔?姐夫哥在背后尖叫道。我好像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向楼下走去。

姐夫哥赶紧给表姐打电话,表姐放下手头工作跑去看我,我没有回去,门锁着,家中没有人。下午四点,田亮下班回到家,我也没有回来。他们分头出去找,到了晚上十二点,也打听不到我的消息。

我从办公大楼出来,站在街上犹豫一会,便去了茶馆,要了一壶毛尖,坐在安静的角落,边喝茶边想,姐夫哥和表姐明知道小妹不在了,他们怎么还会把钱交给继父?我是为小妹做手术,一念之差才作出那样愚蠢的决定。现在小妹不在了,我还值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随着小妹的死亡,一种新的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我心中复苏了。我不能欺骗自己。我和田亮住在一起,我明白我对他一点也爱不起来。田亮是个老实人,他连句开心的话也不会来哄我,见到我,就像老鼠见到猫,总有一种胆怯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显现,除了一味的顺从,连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我认为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很难有幸福。

我拿田亮和饭店那位李老板比较,李老板不仅有情趣,还会逗我高兴。遇到不开心的事,也会来开导我,还常带我出去游玩。而田亮除了一味地听话,简直就像个木偶。除了上班,回到家就是睡觉。在我看来,田亮除了具有山里人的那种老实与忠诚,在他身上很难找到一种乐趣。

我不喜欢田亮的另一个原因,他的家还在大山沟沟里,一想到将来跟着他回去生活,我害怕的要命。假若那五万元钱不交给继父,我就能还给田亮。钱归还了,我就自由了,我就可以和田亮说声不对起。反正睡也和他睡了,钱也没有花他的,从良心上来讲,我对得起他。现在的问题是小妹不在了,继父把五万元钱拿去赌了,钱没有了,我对结婚也失去了信心。

我默默地哭了一阵,觉得自己还年轻,过了年才十九周岁,这样早嫁人有些不大情愿。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出去挣钱,我认为自己年轻,长得又漂亮,有男人们需要的资源。一年挣不来,用两年时间,两年挣不够,用三年或四年,反正过上三四年,我才二十三四岁,到时候再去考虑婚姻大事也不迟。也许在这期间还能遇见一位自己喜欢的男人。

我给自己勾画出了未来的生活,从茶馆出来就去了歌城。

十二

第二天下午,表姐的二弟在歌城遇见了我,怎么就那么巧呢?他问我为何会在这里,我沉着脸恶心道,这种地方你能来,我难道就不能来吗?

姐夫哥听说我在歌城卖唱,他向表姐喊叫道,她怎么会到那种地方?表姐说,二弟说她不仅卖唱,还陪人喝酒,昨晚都和男人上了床。姐夫哥说,她为何要这样做?表姐说,她想用这种方式挣回五万元,看来她不想和田亮结婚了。姐夫哥说,想办法把她叫回来,晚上回去再谈。

放下电话,姐夫哥发愁了,我和田亮已经订婚,我这样放荡,田亮知道了还不气得半死?为了稳住田亮,他赶紧去了我们的出租屋。田亮没有上班,躺在床上失望得盯着天花板在发呆,从他那两只红肿的眼睛,不难看出他一夜没有合眼。

田亮见姐夫哥进来,慌得坐了起来,他说兰香有没有消息?姐夫哥看到他那发黄的脸,宽慰道,你放心,她不会走丢的。田亮脸上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有些不大相信,他说大哥,你不骗我吧?

姐夫哥说,过两天,把她给你送回来。姐夫哥说这话时心里也没有底气,我是否会听他的,他也不知道。

田亮默默地注视着他说,大哥,兰香不想跟我了?

姐夫哥说,她不是在和你怄气,她在生我的气。

田亮惊讶道,为什么?

姐夫哥说,她埋怨我不该把钱交给她继父。当时我只想着你,没有考虑那么多。

田亮用疲倦的目光看着他说,我怎么了?

姐夫哥说,当时只想着把婚事先给你们确定下来,没有考虑到那五万元钱。兰香说的不错,交给她继父,弄不好已经赌光了。

田亮忧心忡忡地说,兰香在哪里?

姐夫哥犹豫一下,他不能让田亮知道我到歌城去卖唱,更不能让他知道我现在的想法。他说在你嫂嫂生母家。

田亮说,大哥,你告诉我,她还想和我结婚吗?

姐夫哥怕田亮有想法,劝说道,结婚是肯定的。女人嘛,一时想不开,发发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田亮泄气地低下了头,他那厚厚的嘴唇在颤抖,眼里含着泪水。

姐夫哥宽慰道,你不要往心里去想,兰香的想法也是对的,钱给了她继父,相等于打了水漂。你想想,那些钱都是你想方设法筹措来的,她能不心疼?

田亮说,嫂嫂生母住在哪?我要去见她。

姐夫哥说,她现在心情不太好,你就不要去添乱了。明天你嫂嫂回去,把她给你叫回来。你好好去上班,多挣几个钱,结婚时也能宽余些。

田亮是个听话的人,第二天他就去上班了。

我被表姐叫回家,人是回来了,心却没有收回来。我说我会挣钱还给他。

表姐发了脾气,当初是你急哄哄要嫁给人家。人家东拼西凑把钱拿来,你却要毁婚,你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姐夫哥在旁也附和道,你想过没有,你这样放荡,他知道了会是什么感觉?人家为了你,可以说倾家荡产。他对你是一片忠心,你这样做良心何在?

我的不表态,让表姐很烦。她对姐夫哥说,对这样没知识,又缺乏教养的人,我真的不想与她白费口舌。既然粘上了这桩事,不做又不行。这样吧,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事情已经无非挽回,只能考虑怎样去说服她,让她回心转意。

姐夫哥惭愧道,都是我的错,不该把钱交给她继父。

表姐似乎也不讲理,她说把钱交给她继父,这也符合一贯的订亲规矩。至于她继父拿了钱去做什么,那是她继父的权利。而我这位表妹的头脑也不太清楚,放荡自己,却没有负罪感。这都是不良品行所造成的。对她这样没有德行的人,我们也只能哄着,不能让田亮再受打击。那一分一角的钱都是人家拿命换来的。她想毁婚不能由着她。

他们怀着极大的耐心轮番上阵给我做工作。他们又提到迁户口的事,我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表姐,我反问道,迁走了,难道就不能去迁回来?

姐夫哥说,城里往外迁容易,乡下往城里迁恐怕比登天都难,不信你去试一试。

我伤心道,照你们这样说,非嫁他不可?表姐说,户口迁走了,想迁回来,除非田亮拿到钱。

姐夫哥说,拿到钱,田亮不同意,恐怕也迁不回来。即使田亮同意迁,迁出来落到哪里?

我眼睛里饱含着泪水,看来他们把我逼到了绝境,我绝望地说,嫁给田亮可以,前提是我不跟他回去。

姐夫哥见我回心转意,忙宽慰道,我向你保证,田亮不会把你带回那种地方,他和我说过,将来挣了钱来矿区买套房。

姐夫哥的话激起我的愤怒,你既然知道他要来矿上买房,为何不把五万元给我们带回来?

表姐去了厨房,没有听到我对姐夫哥的埋怨,她提着水出来,帮腔道,田亮在这里干的还不错,人缘也好,婚后,他不来这里上班,你们吃什么,喝什么?你放心,他把你带回到那种地方,不说你不同意,我和你姐夫哥也不会答应。

姐夫哥恭维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比他有主意。将来在哪里生活,还不取决于你。

我忧伤地笑了,你说的不错,田亮都听我的,可是,我再有主意,手无分文,说什么都没有用。

表姐听不惯,纠正道,怎么就手无分文了?田亮这么年轻,又这么能干,你好好和人家过日子,他会给你挣来的,不要再纠缠了。

我说那是五万元,我怎么能不心疼呢?

表姐来气了,她说,心疼又能怎样?我不是在替你姐夫哥辩护。你说吧,他是你继父,你姐夫哥去了不把钱交给他,又能交给谁?不经他同意,你们不明不白的去领了证,你和田亮不在乎,田亮的父母会怎么想?

经过开导,我的心才慢慢地稳定下来。

田亮不知在装傻,还是没听说我在歌城的放荡。他的镇静反而使我感到心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对我的感情始终如一。

继父得寸进尺,又要三千元的招待费,他说有了钱,我才好打发姑娘出门。田亮又筹措了三千元,让姐夫哥送去。结婚的日子敲定后,又出现了一些分歧。事先谈好的五千元彩礼钱,继父临时变卦了,增加到八千元,还要求送个二十九英寸的彩色大电视。

我见他没完没了不主张给,我恨继父的贪财。

田亮说不答应,年前恐怕结不成婚。

田亮父母也想早点给儿子完了婚,他们说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复杂,说变就会变。

表姐近来也感觉到我对结婚采取的是拖延策略,她对姐夫哥说,表妹已成为田亮生活中的一部分,她要是变了心,田亮以后的生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此后,我就不像先前那么活泼了,也没有先前那么热情,我表现得沉默寡言,无精打采。田亮担心时间长了,我会变心,他在我面前表现得百依百顺。

面对田亮的担忧,姐夫哥觉得年前必须让我们结婚。田亮父母虽然囊空如洗,面对继父的无理要求,他们也只有满口答应的份。田亮借不到钱,订婚时欠下了很多债。表姐和姐夫哥商量,把他们的储蓄拿出来,彩礼钱筹齐了,买电视机的钱还没有着落。姐夫哥又进城去和继父谈判,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继父也不同意。结婚日期临近,我的态度突然有了变化,我说继父的思想做不通,我们就不急着结婚。

姐夫哥发现我与田亮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个人的感情并没有培养起来。他对表姐说,表妹似乎不太喜欢田亮。她整天神情忧郁,却承受不住田亮哀求的目光,想拒绝又没有勇气。

表姐说,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不同意也得同意,逼也要把她逼进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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