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辛茹苦 含辛茹苦
当时,我和姐夫哥被蒙在了鼓里,表姐怕我和姐夫哥走的太近,动员田亮到饭店去向我求婚,她还拿出两万元储蓄借给了田亮。
田亮叔叔把看了一年的电视机捐出来,找人清洗后才送去。
结婚前一星期,我被田亮送回了家,家中显得冷冷清清,一点打发我出嫁的气氛都没有。继父把彩礼钱也拿去赌了,整天赌得连家都不回。母亲明显地衰老了,对贫困没有一点辙,起床后背个大竹筐,在大街小巷捡起了垃圾。看到这一切,我就感到很心寒。
结婚那天,我们把姐夫哥那辆桑塔纳小轿车作为婚车,田亮叔叔在工程处要了辆工具车,亲戚多,田亮又在城里租了辆大客车。
早晨七点钟,他们就从镇上出发时,天空飘着雪花,雪不大,落在久旱的土地上,印出一个个潮湿的小圆点。
九点钟,三辆车排列在巷口外面。巷内巷外立刻喧闹起来,亲戚邻居大人娃娃拚命挤着往外跑。院内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楼上楼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迎亲的年轻人下车后,一股劲地往院子里跑,谁也想先目睹一下我这新娘子的风采。
我起床后去美容院做了发型化了妆,回来后盘腿坐在床上,穿件绣花红棉袄,从里到外全被红色包裹,连皮鞋和袜子也都是红色,头上的装饰也不例外。人们认为红色能避邪,也能带来吉祥幸福。我长得漂亮,经过化妆,模样楚楚动人。
母亲和小弟也都穿上了新衣裳。亲朋好友都来了。
继父昨晚出去赌博还没有回来,派人去找也没有找到。我为有这样的继父感到悲哀。
姐夫哥来了,看到我,他的眼前突然亮了一下,低声说,一身红装把你妆扮得就像一朵鲜艳的玫瑰。我听后却高兴不起来,忧伤地望着他,挑挑眉梢问道,表姐没来?
姐夫哥说,身体不好,不能来参加你的婚礼。我说是在这个月生?他说大概是。他说后转过了头不愿看我,我明白,我今天打扮得很惹他眼疼。一头波浪似的头顶束着粉红色的沙巾,一只红玛瑙坠子悬挂在我雪白**的沟壑间。
后来,姐夫哥转过头又瞟了我一眼,赶紧转过了脸,我的漂亮剌痛了他的心。他望了田亮一眼,那一眼不仅代表着羡慕,也包含了嫉妒。
人们抽了支烟,就被带去了福德大酒店。
姐夫哥悄悄问道,这是你继父安排的?
我叹气地说,我不敢指望他,不是多长个心眼,今天恐怕就要叫大家饿肚子了。姐夫哥说你有钱?我说在饭店挣的。姐夫哥说不够的话,我还带了些。我说不用了。
十一点刚到,姐夫哥就催着让我们动身。十二点之前,姑娘必须离开娘家,十二点之后是寡妇出嫁的时辰。这是一种古老的风俗,现在仍在盛行。
田亮听到姐夫哥在催促,脸上堆了很厚实的一层笑容,掏出红包递给小弟。
母亲见女婿给儿子发红包,那种掩饰不住的喜悦令我困惑不解。
闺女要出门,不见当爹的,这怎么能行?舅母拦在了门口,不让大家走,她说,她父亲腿不方便不能过来,你们去把她继父找回来,家里没有个主事人,这怎么能行?
亲戚们分头出去寻找,半个小时后,有人把继父给叫回来了。他蹒跚地走了进来,大家一齐把目光投向了他。他脸模子暗黄虚肿,眼袋松垂,红眼吧唧,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翻肠倒胃似地恶心。
母亲控制不住哭了。我也随即发出了很沉闷的哭声,我的心燃烧着撕裂着,哭到伤心处扑上去抱住他,又是晃又是跺着脚埋怨着,泪水也同时飞溅了出来。
继父被我的举动吓傻了,像坍了一样蹲下去,用双手抱着头揪着不多的头发,浑浊的眼底泛起一朵朵泪花。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震颤起来,抖动着每一个人的心。舅妈和姨妈眼里也都挂上了泪,屋里哭成了一片。
姐夫哥望了望天空,站在楼梯口催促着准备起身。屋内屋外全都骚动了起来,众亲戚哗地闪向了两边,四五个小伙子蜂拥着田亮和我下了楼,母亲端了盆水从屋里泼在了楼道,鞭炮锣鼓声顿时响成一片。
上车时,姐夫哥望了我一眼,眼里满是同情。出去找继父的人还有没回来的,他对田亮说,你们快走,回去后先举行婚礼,我在后面等他们。
两辆小车一前一后向城外开去。七八个年轻人抬着花轿在镇上等我们,下了车,他们就抬着我往回走。
一个小时后,姐夫哥带着大客车回到镇上。天公不作美,不但没放睛,还飞扬起片片花朵般的雪花。人们下车后以为在镇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等姐夫哥把他们领上那条弯曲的山路,全都哑了声。
天空阴沉沉的,狂风横扫着大地。雪越下越大,风刮着雪,雪迎着风,漫山遍野白雪皑皑,给人一种凄凉的景象。
送亲的人大多是城里人,他们哪走过这样的山路,下了第一座山,走上另一座山坡时,有人还站在第一座山头上。姐夫哥身后跟着几个人,也都冻得哆哆嗦嗦。姐夫哥走的很急,表情冷淡。他才不管那么多,只要有人在后面跟着,只管走他的路。
爬上山顶,有七八个女人在山下喊叫着吃不消,转身往回返。姐夫哥在前面低头走着,有人在后面追赶,有人坐着不动,还有人向山上望一望,惊得目瞪口呆,人群中已引起了普遍的骚动。
翻越第二座山头,四十多个来送亲的只剩下了六个人,他们分别是舅舅,舅妈,姨妈,姨父,姐夫哥和小弟。姨妈哭了,她骂继父不算人,怎么会把我送进这样的大山沟里。
姐夫哥见他们都不愿意走,他也不敢发脾气。他们都是我的亲人,骂是骂,却没有一个人返回去。
山沟里的天空铅色般的浓,地面下白了雪,山内山外白雪一片,风景凄清。山顶上的雪似乎小了些,由雪片变成了雪粒,落到身上哗哗啦啦响。姐夫哥低着头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着,脚后跟冷飕飕发着凉。
黄昏将近,雪片疯狂地飞舞着,简直要把大地吞没。所有的荒野和山林都被裹在了雪绒里。
晚上七点钟,姐夫哥领着五个送亲的队伍走进了村。
婚礼已经结束。他们一进院,人们就招呼着上菜,门外门里到处是蒸汽腾腾,那感觉让人心里热乎乎暖融融。他们落座后,脸皮都紧绷着,谁也没有动筷子,桌上的菜该凉的都凉了,不该凉的也都凉了。
姨妈提议要来看我,他们来到新房围着我哭成一团,我也放开嗓子哭得很伤心。
田亮的亲戚朋友都支着耳朵,站在外面听着。
十点钟,他们才离开,几个挂着猎枪的村民将他们送到了镇上。
十三
第二年春天,我生下我的大儿子。
半年后,乡镇煤矿发生了透水事故,田亮父亲在这次事故中丧了命。田亮弟弟跑来叫我们。姐夫哥派车把他们送到镇上。
一路上谁也没有讲话,全都沉默不语。我与田亮都显得异常的平静。我心中明白,这次回去恐怕很难再回来。
下了车,姐夫哥望着我说,办完事早些回来。
我听后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堵。
安葬了公公,田亮一个人去了煤矿,他对表姐说,父亲不在,奶奶也下世了,母亲不让我们再出来了。
表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对田亮说,你父亲死了,奶奶也不在了,兄弟三人好容易给你娶上媳妇,又生下那么个胖宝宝,她怎么会让你们离开呢。
田亮在矿上呆了三天,拿着父亲的赔款把结婚欠下的债还了,收拾了东西回来了。
回来的第二年,有人在山上发现了铁矿石。男人们组织起来进山去开采,他们把挖出的矿石,用骡马一篓一篓驮到镇上的铁厂换成钱。有了钱矛盾产生了,后来还打死了人,只好散了伙。田亮和他哥在山上另外开了个坑道,人手不够,他弟弟也辍了学。他们在山上挖一天往外运两天。干了两年,挣了些钱翻修了现在这座房。谁会想到呢?都是那场暴雨惹的祸。雨来的很猛,雨水灌进了坑道。雨停了,田亮上了趟山,他回来说中间那个坑道进了不少水,一时半会恐怕不能进去开采。他计划明天到镇上去把堆放在那里的铁矿石卖了。第二天起床后,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让他大哥到镇上去卖矿石,他说天放睛了,借台抽水机去把里面的水抽干,不抽干,光凭自然风干,一个月也别想进去采。也许是鬼催的。他大哥走后,他借了台抽水机,叫上弟弟上了山,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
我当时什么也不懂,田亮大哥对我说,田亮大意了,雨水灌进坑道把两边的矿柱泡软了。抽干水,没等风干就先放了一炮,松软的矿柱和顶板被震塌了,他们就这样被埋在了里面。
他大哥从镇上回来挖了一星期,挖的还没有塌的多,后来干脆放弃了。两个死鬼就这样被埋在了山洞里。
几年后,煤矿那位卫书记在老家病故,姐夫哥以工会副主席的身份去主持追悼会。卫书记和我们在一个乡。
表姐说,乘这次机会,你去看看表妹他们。
日落时分,姐夫哥来了,我抱着孩子站在猪圈外面,田亮大哥在猪圈里蹲着,我们正说着话。姐夫哥走近时,发现眼前这个粗壮的女人就是我,他不禁大吃一惊。
我看到姐夫哥,也流露出惊讶的神情,我说怎么会是你呀!
姐夫哥笑了笑。
我说,走,进家去。我转过身向院内走去,姐夫哥的到来让我多少有些激动。
田亮大哥站起来,搓搓手想和他打招呼。姐夫哥没有理他,沉着脸朝院内走来。进了屋向我追问道,田亮呢?
我凝视着他,见他的表情很难看,淡淡地说,他死了。
姐夫哥浑身抖动了一下。
我把孩子放在炕上,忙去蹲锅。把锅蹲到火上,才发现他还站在门口,我拿了围裙过去抹了抹椅子说,你过来坐吧。
姐夫哥刚坐下,田亮大哥从外面进来,他提了水壶向脸盆架走去,边倒水边说,你能来看我们,我们很高兴,这次来了多住几天。
姐夫哥还不能接受田亮死亡这个现实。田亮大哥抹把脸说,下个月就是我弟弟六周年的忌日。
我显得有些不耐烦,喝止道,快把孩子抱走,跑了这么远的路,他能不饿?
田亮大哥抹抹手接过孩子,向姐夫哥笑了笑,他说你们拉些话,我到母亲家去坐一会。
我对他的多嘴很反感,见他抱了儿子向门口走去,叫嚷道,一天了没有拉屎,不要光顾说话。
我古怪的脾气,以及我对男人的刻薄是姐夫哥不曾预料的。姐夫哥望着我,见我还是那么麻利,感觉我明显地黑了,身体也壮实了。有一处耀眼的地方剌得他不安起来。田亮的遗像配了镜框悬挂在中间的墙壁上,他求援似的望着我。我边切菜边向他讲述了我们回来后怎样开矿以及田亮后来的死亡。
我的二儿子跑了进来,他站在炉台前静静地听着我的叙述。他是我和田亮的小儿子,大儿子还在奶奶家。我说为了两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在大家的搓合下,我和他大哥过到了一起,抱走的那个孩子是我们后生的。
姐夫哥听后,沉重地低下了头。
我叹气地说,村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发了财的人搬到了镇上,有的还迁到了城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等姐夫哥问及我娘家父母时,我控制不住用手捂上了嘴。也许是对过去的留恋,也许是对未来的恐惧,我哇的一声哭了。哭了一阵,我才说田亮死后,我回过两次,继父肝硬化死了。小弟被招到丝厂当了名工人,企业效益不好,过得也不如意。我那奔涌而出的泪水,显出了我深切的哀愁。我怪罪道,当初就不该仓促结婚,都是你的过错,不把五万元钱交给继父,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没有我,田亮也不会死在山洞里。我就是那个灾星。
姐夫哥说,为何不搬回去住?那样也可以照顾你母亲。
我停住手中的活,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望着他说,钱没钱,户口也转不回城。
姐夫哥看着我的二小子,他强调道,你们不想办法走出去,孩子们将来上学找对象怎么办?
提到找对象,又勾起我心中的悲伤,我又一次呜呜地哭了起来。婆婆拄着拐杖从门口进来,看到姐夫哥,她就想起死去的儿子,两只深陷的眼睛湿漉漉的。
姐夫哥上前去扶她,这一扶使老人控制不住也哭了。随着哭声,大颗大颗的泪珠在油灯下扑闪扑闪地落着,刀刻般的皱纹在脸上四处移动,显得越发的悲怆。我们俩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绝望。
大儿子走了进来,乖巧地坐在床上。姐夫哥望着两个孩子,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夜里,整个山沟被粗暴的山风肆无忌惮地狂扫着。听着呼呼的山风,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起床后,姐夫哥跟我上了趟山,在埋葬田亮的坑道前烧了些纸,略表他对朋友的深切哀悼。我坐在旁边,两眼直勾勾地冲着坑道发呆。太阳淡淡地照在我身上。坑道两边长着两颗胳膊粗的柏树,我说这是他大哥从别处移来的。
聒耳的蝉声在山林间无休无止地嘶叫着,我的心好烦好乱,神情益发悲凉。
回来的路上,我低着头走着,一言不发。等姐夫哥问起时,我才悠悠地说,田亮死后,我也想回到城里。他们不让我带孩子,我不能没有孩子。再说婆婆失去了两个儿子,我要离开对她老人家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我不忍心离去,我丧不了那个良心。
姐夫哥问起我现在的丈夫,我揉揉眼睛,茫然地笑着说,还可以,和田亮一样忠厚老实,对我也很体贴。虽然谈不上恩爱,却也很少闹别扭。
听了此话,姐夫哥才有所安慰,他说,在这偏僻荒凉的地方算是委屈你了。
回到村里,我指着断壁残垣四处可见的房基,说着张三李四搬家拆房的情景。他们都搬走了,原先温馨的小山村,现如今已变得很萧条。村里没了学校,两个孩子失学在家。
姐夫哥什么也没有说,他沉着脸呆呆地望着。
回到家,孩子醒了,姐夫哥望着我怀中的婴儿,孩子的小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他,我能看得出,他的心情十分的沉重。
我掀起胸前的衣服,把**塞进了孩子的嘴里,孩子吃不到奶水,不停的闹,姐夫哥吃惊地看着我,我说生孩子都生怕了,奶水越来越少,搞不好又怀上了,真他妈的发愁。
姐夫哥安慰道,慢慢来,孩子大了,你就轻松了。
我突然来了气,轻松什么?人家都搬出去了,有的盖了新房还买上了汽车。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快三十岁的人了,火气不要那么大。
我挺了挺身,**道,这就是命。
下午,姐夫哥出去转悠了半天,天黑的时候才回来,我问到那里去了,他沉着脸没有说。
吃过晚饭,大儿子跑过来叫我,说他奶奶肚子疼。姐夫哥跟着我们一块儿过来了,婆婆躺在炕上,我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有些发烧,问她晚间吃了些什么?大儿子说,奶奶吃了两个冷柿子。我知道受了凉。拿来针线筐,拿根线在婆婆大拇指上缠了几圈,用针在指甲盖前用力一剌,往外一挤,一滴圆球型的黑血冒了出来,我一连挤出了三滴,随后又在食指和小指上放了同样多的血。
婆婆感觉舒服多了,仰面躺着说了些丧气的话。我让田亮大哥拿些草根下厨房去熬。
小儿子醒来,我卧在床上掀起衣服去喂奶。
姐夫哥见老人好了些,他说,我过去休息了,明天起床后要回去。
姐夫哥刚走,外面就雷声隆隆,雨来得很突然,噼里啪啦一股脑儿打下来。我闭上眼沉浸在回忆中。
雨停了,我还没有睡着,起身走了过去。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姐夫哥的尖叫声,我把门轻轻端开,走了进去,撕开一格窗纸,将眼贴在窗户上,眼前的一切把我惊呆了……
我男人被捆绑在房中间的那根圆柱上,姐夫哥从床下拉出一根早已准备好木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茫然的脸,用木棍指着他的鼻子威协道,敢说半句瞎话,我将你活活打死。
我男人好像预感到什么,浑身抽了筋似的有些站立不稳,如果不是被麻绳捆着,恐怕会像滩稀泥早吓趴了。姐夫哥平了平心问道,听说税务所的人是按坑道来估税的,一个坑道一年收五千元,是不是?
我男人闭着眼点了点头。姐夫哥说,为了逃税,你们在地面上开了一个坑道,在里面开挖了两个坑道,我说的对不对?我男人纠正道,不是两个,是三个坑道。姐夫哥说,三个坑道连贯不连贯?我男人说是贯通的。姐夫哥瞪着眼追问道,里面存放了多少炸药?我男人说,将近有七八十公斤。姐夫哥说,雷管多少发?我男人说大概有一百多发。姐夫哥说,炸药和雷管放在哪个坑道?我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突然犹豫起来,姐夫哥暴怒地瞪着眼紧盯着他,我男人叹了一口气说,靠左边那个坑道。姐夫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弟弟他们会在哪个坑道往外排水?我男人苍白着脸看着他,狡辩道,我不清楚了,那天我到镇上去卖矿石了。姐夫哥拿起手中的木棍,在他的鼻梁上猛敲了一下,鼻血又一次流出来染红他的胸脯,我男人疼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姐夫哥没有心软,在空中挥舞着木棍追问道,在哪个坑道?我男人眨了眨眼低声说,在中间的坑道。我顿时惊呆,他怎么会知道呢?难道……我不敢往下想。
姐夫哥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喊叫道,炸药和雷管放在左边的坑道,为何三个坑道同时都会被炸毁?
他知道事情败露,在姐夫哥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神情更加紧张,他把头低到胸前,不敢再看姐夫哥一眼,他胆战心惊,一声不吭。
姐夫哥说,你不讲,没关系。让我来告诉你。姐夫哥说,下面一共有三个坑道,中间那个坑道地势比较低,从中间往外排水,左右两边坑道里的水也会被排干净的。田亮和你弟弟进了中间那个坑道,他们并不知道你事先把炸药安装好了,你利用雨水和矿渣把电线隐埋了起来,等他们进去安装抽水机,你在外面按下了那个夺命的按钮。你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封杀了中间的出口,怕弟弟们活着从另外两个坑道爬出去,紧接着你又引爆了两边坑道内早已安装好的炸药,进行了二次爆炸。三个坑道被炸毁了,为了掩人耳目,你又炸毁了外面的出入口。
我男人听后脸上现出了恐惧的神情,吃惊地抬起头看了看姐夫哥,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姐夫哥说,可惜你没有考虑道,最后那一声巨浪将你推翻在地,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子重重地打在了你的左脸上,留下了这道疤痕。兰香当时听说田亮和弟弟被埋,早已吓掉了魂,她没有注意到你脸上的伤痕,事后,你谎称是了为了去救弟弟们,挖坑道时被上面的落石碰伤的。你用了谎言欺骗了所有的人。你不要忘记了,那块小石子不借助外力,是打不进那样深的。你鼻梁上的软骨内还隐藏着小石子留下的灰尘。明眼人一看就能识破。我是根据你脸上的疤痕来推断的,你那天没有去镇上卖矿石。上午,我和兰香上山给田亮上坟,偶然发现了塌陷。下午,我专门上了趟山,仔细观察了地形,山林里面不是一处凹陷,而是出现了三处不同的凹陷,这几年雨水灌进了不少,塌陷的也很深。根据我在煤矿上的经验,对你们这些像老鼠打洞似的在下面挖掘的坑道,有所了解。根据这里的地质构造,没有机器在下面大面积的开挖,仅凭人工挖掘,是不会塌陷的。你刚才没有说瞎话,我估算了一下,每个坑道放二十公斤炸药,出入口放十多公斤就足够了,加在一起正好是七八十公斤的炸药。你用这么大剂量的炸药在下面进行爆破,爆破过的坑道隔不了三年就会发生塌陷。按兰香的说法,田亮和弟弟是在坑道内放炮时造成的塌方,如果是那样的话,另外两个坑道就不会遭到人为的爆破,也就不可能出现塌陷。三个坑道同时被炸毁,才会出现三处塌陷。
那王八瞪着可怕的眼睛看着姐夫哥,姐夫哥抬起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他吃惊的躲闪了一下,好像等待着新的打击,皱着眉头恐惧的神情由下向上看着姐夫哥。
姐夫哥没有看他,他说,还有一个疑点,你卖矿石的钱是半个月后才拿回来的。在兰香向你要钱时,你谎称铁厂最近没有钱,打了白条。在这之前,铁厂从没有欠过帐。这就证明你那天没有到过镇上,也没有去过铁厂。我就在琢磨,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和你可是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啊!
他吞吞吐吐,含糊其词地嘀咕道,为了兰香。
我吓呆了,他怎么会是为了我呢?
姐夫哥也不相信,他大声喊叫道,为了一个女人,你不惜炸死你的两个弟弟,你好狠毒啊!
姐夫哥说后,用木棍顶着他的下巴。他稳不住神了,害怕了,哆哆嗦嗦地哀求着说,自从兰香第一次来我家,我就喜欢上了她。我就在想,同样都是一个人,我弟弟为何就能娶上这么漂亮的女人,而我一辈子却要打光棍?那钱也不是田亮一个人挣的,还有我一部分。而漂亮的兰香却归他一个人独享,近在咫尺,我连碰都不敢去碰她。你说这公平吗?
姐夫哥喊叫道,你有本事也去娶一个,不就得了。
他叹气地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饱人不知饿汉的饥。到哪里去娶个女人?谁会嫁到我们这里来?即使有女人愿意嫁给我,她能和兰香比吗?
姐夫哥警告道,你这是在犯罪,犯的是死罪。他紧张起来,慌恐地哀求着,你不要告诉兰香,要多少钱,我挣了给你送去。你要什么都好说,千万不能让兰香知道了。她要是知道了会亲手杀了我。
姐夫哥听后,恨不得一棍将他打死。他在地上踱着步抽了支烟。后来累了,走过去躺在了床上。
我怕孩子醒来,返了回去,躺在床上犹豫不决,天亮后是把他送去法办呢?还是亲手杀了他?思前想后,我觉得既不能去报案,也不能杀了他,老母亲已失去了两个儿子,不能再失去这个败家子。现在我又怀了孕,需要他的照顾,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也需要他来抚养。
睡不着,心里恨得在流血,我恨不得过去将他活活掐死。只有那样才能替田亮和他弟弟报了仇,可是,一想到将来,我就害怕得要命。
半夜的时候,我又过来了,姐夫哥在床上睡着了,那王八开始挣扎,挣扎了好一会泄气了。姐夫哥在他手上梆的是猪蹄套,他尝试了几次,想解开没能成功。他绕着柱子转来转去。那根麻绳顺着他的拉力,在光溜溜的柱子上与他转起了圈,他没法抓住绳头。后来,他发现两个绳头都打了死结,即使抓住了也用不上力。他忙乎了半个晚上,全是白费力气,他精疲力竭地垂下了头。
姐夫哥醒来,发现他挣扎过,又找来一根细麻绳,将他的脖子固定在了柱上。他双手失去了自由,后来连脖子也不能动弹,姐夫哥又回到床上去睡觉了。
他失望地哀求着,求求你,放了我吧。你要什么都好说,你这样梆着太难受了。要么,把脖子上的麻绳松一松……
姐夫哥没有听到,他也许累了,鼾声四起。这王八的嘴巴在不停地哀求,后来叫累了,不再哀求了。他身上一丝不挂,两条光腿站的酸麻,脖子直直的竖着没法转动。两条胳膊麻木的也没有了半点知觉。他靠着柱子,求生的**却是越来越强烈,他要杀了姐夫哥的想法一点也没有减弱。他说,这个男人活着,我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过他。
天快亮的时候,姐夫哥醒了,他发现这王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由于长时间的站立已疲惫不堪,虚弱得站立不稳。一个晚上的惩罚,让姐夫哥的心软了。他走过去瞪着不饶人的眼神逼视着他,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兰香?
他抬起疲倦的眼皮,无力地点了点头。姐夫哥见他这副德性,拿起棍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用力拍拍他那苍白的脸,警告道,过去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兰香,但你必须向我保证,以后要好好善待她,听说你虐待了她,我会新账旧账一起来找你算的。
那王八突然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了求生的表情,口吃地保证道,为了她,我不惜炸死了两个亲弟弟,不能好好善待她,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姐夫哥问道,田亮的两个孩子呢?他眼眶里有了泪花,忏悔道,我已经对不起弟弟了,如果不能把他的两个孩子抚养成人,那我还算人吗?
姐夫哥相信了他,昨天傍晚,他问过我,这个男人对田亮的两个孩子怎样?我害羞地笑着说,可好了,像他亲生的一样。
现在,面对这个被他打肿鼻子和脸的男人,姐夫哥瞪着蔑视的眼神问道,你脸上的浮肿,见了兰香,怎么解释?
他想抬手抹一抹,发现手还在背后梆着,不以为然地说,昨晚下大雨,不小心摔的。
姐夫哥惨叫道,为了一个女人,你不惜毁灭两个弟弟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终身幸福,你是不是也太疯狂了?
……
天亮了,一夜之间河水上涨了,湿漉漉的山林,湿漉漉的青草,湿漉漉的树木。姐夫哥感到浑身无力,骨头都在疼。我知道这是没有休息好的原因。
清晨的薄雾弥漫在山间,山坡上传来吆喝牲畜的清脆回音,这回音提醒姐夫哥启程的决心。
我领着田亮的两个儿子,把他送过了一座大山。
一轮红红的太阳高悬在半空中,经雨水洗涤过的山川大地,到处充满着勃勃生机,绿得更绿,红得更亮。我望着姐夫哥的脸问道,你还会来看我们吗?
他沉吟了一会,看到我那期待的目光,悲凉地点了点头。
我感觉到他的点头不真实,大颗的泪珠顺着我的两颊流下来。他发现孩子们那稚嫩的眼中,都是一样的茫然,即使有千言万语,恐怕也代替不了我心中的那份绝望。他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转身朝山下走去。
我领着两儿子来到镇上报了案,当天下午那王八就被抓走了,婆婆知道实情后,上吊自杀了。三个月后,他被判了死刑,埋葬了他,我领着三个孩子才回到了城里。
没有房子,到处租借,没有户口,孩子们都上不了学。
回城不久,我病倒了,这个傻儿子,就是在那时候吃药打针留下的遗憾。
孩子们都没有上过学,现在长大了,只能到建筑工地上去做些苦力活。生活在城里,没有房子,没有文化,也没有户口,连个女人也讨不上。大的已经二十六岁,二小的也二十二岁,三儿子十八岁。她指着傻儿子说,还有这么个赘罪,过了年就十七了。她叹气地说,没有户口,低保也申请不了。
……
我离开时,她将我送到楼下,望着她,我说不出一句话。我不知她以后怎么生活,但我知道在她走完这一生,还有很多磨难和不幸在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