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到申时过半，李雪绵将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溜达了一整天的鸟雏一脚卷回了屋里，“砰”的一声将房门关好。

“黑球球，我要跟师尊和师兄们下山去玩了，你今天就别跟着了，好好在屋里睡觉吧！”

小丫头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襦裙，头发也拜托别峰的姐姐为自己梳了一个漂亮的花苞髻，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穿戴整齐回云华殿的时候，还小小地在路上惊艳了一把。

鸟雏自从认了李雪绵为主，就特别喜欢粘着她，此时听闻主人竟然不带它一同去，被困在屋中一个劲儿地乱扑棱，嘴里一直发出凄厉的鸣叫声，似乎是在表示抗议。

只要能出去玩，李雪绵才不在乎任何阻碍，麻溜地将房门一锁，一路蹦蹦跳跳地去了叶轻舟所居的浮岛。

叶轻舟本在云华殿一直服侍师尊看书，直到顾汀州回山来拜见师尊方才得以回到住所更换衣物，全峰上下，每个人对灯会都有所期待，但期待最深的就要数李雪绵了。

解衣解到一半，李雪绵便冒冒失失地推开门，直挺挺地闯了进来，“师兄哇！你换好衣服了吗？雪绵都等不及要下......”

一个山字尚未吐出口，紧接着便转为了疑惑的惊叹，“咦~~？师兄，你背后这是什么呀？”

此时的叶轻舟正裸着上半身，将轻透的亵衣徐徐地挂在臂弯处，闻言立马转过头，却见李雪绵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脊背处看，顿时慌乱地一把将衣物裹在身上，转过身来面有羞愤地对她说：“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我不是一直都不敲门的嘛！”李雪绵见师兄反应如此之大，一脸委屈地说。

叶轻舟恍若二八大姑娘误被登徒子瞧了身子，一张俊脸是又青又白，隐隐还有些发怒的红晕在其中，可他也深知小师妹是无意的，错就错在自己为何没将房门锁好在更换衣物。

李雪绵见师兄一直杵在那，长久不说话，也觉得是自己做错了，慢慢地将嘴巴撅起，仔细认了错，“师兄对不起，以后我再进来，会敲门的。”

“不怨你！”叶轻舟不愿看她，反而有些恍惚地闪进了屏风的背后。

这一段出人意料的小插曲，很快便在叶轻舟的宠溺下被李雪绵淡忘，两个焕然一新的人从铁索上一前一后走来的时候，立在花似霰身旁的顾汀州还被惊得差点没拿住手里的佩剑。

叶轻舟本就生在钟鸣鼎食的望族，衣着配饰自是极上之品，反观时常不拘小节的李雪绵，换了长裙梳了团髻，真是俏盈盈得险些让顾汀州认不出。

李雪绵本是跟在叶轻舟的后头，因先前被大师兄夸了穿戴，此时见了师尊跟三师兄更是急于献宝，“嗖”的一下从大师兄的背后窜出，立在花似霰跟前，仰着脸转了一圈又一圈，道：“师尊，师尊，雪绵这样穿好看吗？”

花似霰垂眸望她，没有任何表情地夸赞道：“到是有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叶轻舟：“......”

顾汀州：“......”

这是夸人还是贬人啊！

李雪绵天生少根察言观色的筋，听到师尊这样说，霎时美的不行，转身就去勾顾汀州的手，“三师兄，师尊说我像女孩子了！”

顾汀州顿时无语，心道：“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男孩子？”

对于哄孩子这种事，师尊不擅长，顾师弟更是不擅长，叶轻舟只好伸手拍了拍小师妹得头，示意她要庄重些。

一行人就这样招摇地下了云华峰，往山门前走去。

每年的中秋佳节，玄华云顶都会举办论诗比剑大会，地点就设在连接三峰的缓台上，各峰弟子呜呜泱泱地齐聚一堂，蔬果酒馔比比皆是，场中志同道合者围成一圈，有人高昂赋诗，有人翩翩舞剑，有人以文论道，有人以武会友，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但像这样的热闹，云华殿却每年都是会缺席的，一是云华殿主不喜热闹，酷爱闭关自己研究，二是晓山青人人得嫌，修为高也就算了，一张嘴还总是得理不饶人。

有一年也不知云华殿是抽了什么疯，晓山青跟顾汀州竟都来了，可武力贩子晓山青却扎了文人堆，而目不斜视，满腹经路的顾汀州竟去了比武台，结果两人把两拨圈子全炸了，最后也不知怎么地，一言不合他俩竟又打了起来，那时顾汀州刚入云华殿才刚满两年，武力上还不如常年混迹野场子的晓山青诡道，两百招之后不慎竟输了。

晓山青抬脚将鞋边上的泥土拍掉，贱兮兮地对着不服气的顾汀州说：“就你这水平，还有那么多臭鱼烂虾捧着，莫不是他们心智有缺，耳塞目盲？”

顾汀州技不如人输了，本就面子上挂不住，被他这当众一激，更是羞愤的下不来台，抬手便又攻了上去，结果这一打，竟又过了几百招，最后是晓山青玩累了放了水，才双方战至平手算完。

门人们意犹未尽，还欲起哄，尽数被晓山青当场爆了栗子。

此时三峰的缓台上依旧热闹不减，可那个惯是会惹事的瘟神却再也不来了。

众人都在席间饮酒作乐，只有三三两两个弟子聚在一起讨论武学，往年那些围成圈子的激烈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痴语晏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进了皇家内院的奢靡宴会。

花似霰携着一干弟子招摇过境，顿时惹来了所有人的瞩目，高台之上，各峰峰主正陪着岳宗主下棋吃酒，期间不时传出惊艳的抽气声，反倒是独坐一旁的魑魅殿主心无旁骛，正借着纱灯观摩一卷泛着幽光的竹简。

花似霰目不斜视，走得干脆利落，叶轻舟跟了几步，扭头望向高台上被众人拥簇的岳宗主，却见他虽然专心致志地在下棋，可侧脸却给人一种不耐烦的隐忍之感。

一行人就这样规规矩矩地来到了集市上，早些在闹市见过顾汀州样貌的几位男女还在，正混在人群里东游西顾，猛地转头见到比俏郎君还要好看的花似霰，都目瞪口呆地纷纷挺直了，直到师徒四人消失在了人潮里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待有了知觉，想要环身寻找，已是灯火阑珊，不见其形了。

李雪绵自打进了集市就眼睛不够用了，看到什么都想要，要不是顾念师尊在场，她早已用上软磨硬泡这一招，逼师兄们就范了。

晓山青所说的桥头是在集市的最西头，顾汀州走南闯北的时候经常路过那，景色不错，有水有花，廊腰缦回，影壁如翠。

一路沿着河边檐廊过去，远远便瞧见身材高大的晓山青正椅坐在桥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着桥下丢着手里的鱼食，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一群五彩斑斓的锦鲤正在灯光的映射下争相夺食，漂亮的鱼尾破开河水的旖旎，就像一团团颜色各异的花簇拥在一起，竞相开放。

“是二师兄唉！”李雪绵一眼便望见了他，立马跳起来冲着晓山青招手喊道：“二师兄，我们来啦！”

原本百无聊赖的晓山青，听到小师妹的呼唤便放浪形骸地转头一望，但见檐廊下boss那张清冷沉郁的脸正静静地望向自己时，整个人就恍若被什么东西狠抽了一下，立马丢了手里的饵食，从横栏上一跃而起，立在桥面上规矩站好。

活像一个被长辈抓住，不学无术的坏小孩。

叶轻舟见晓山青如此慌乱，不由得“噗嗤”一笑，“晓师弟都弱冠成年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不着调。”

花似霰凝视他片刻，亦是勾唇一笑。

叶轻舟说得也是实话，晓山青在云华殿是身量最高的那一个，这矫矫不群的体态就连他自己也稍逊一些，要不是对方天生戾气透骨，寒意瘆人，半点没有修仙之人的轻袍缓带，凛冽无尘，想必声名早已散播天下了。

可他晓山青就是长得再高再大，也还是那个一肚子坏水，极不着调的孽障。

趁着大师兄与师尊说话的当口，李雪绵早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颠得花苞髻都快要绽开了。

她跃上石桥，一把扯住晓山青的手，摇啊摇地抱怨：“二师兄，雪绵都想死你的菜了！”

晓山青闻言，额角忍不住抽搐，望着噘嘴叨叨的李雪绵，冷脸尬笑。

小师妹啊小师妹，你还真是脑筋不会转，将近一个月未见，居然只想菜不想人。

就在他二人说话的时候，花似霰携着叶轻舟与顾汀州一并上了石桥，晓山青见师尊已到，立马躬下身子，抬手行礼，“师尊！”

花似霰点头道：“嗯！起来吧！”

他嗓音很冰，透着一贯的疏冷威严，仿佛看到这个日思夜想的弟子，毫无半点心意似的。

然而晓山青与boss之间，早已有了更为亲密的熟知感，眼前的男人越是表现的冷漠淡然，越是证明他心底惊涛骇浪，久悸难平。

而他也一样。

这都多久未见了，想都想死了。

纵使顾汀州与叶轻舟都知道师尊与晓山青之间的微妙，但都认为是晓山青剃头挑子一头热，死皮赖脸的纠缠罢了，继而花似霰对他表露出这种不冷不热的神色，他们也并未觉得诧异。

李雪绵扯着晓山青的袖子，羞羞答答，路过的行人皆以为这是少女思春，揪着情郎不放，一路过一路笑，最后竟有人出言劝道：“郎君，你怎这般不解风情呐！”

晓山青的头登时有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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